狄仁杰沐浴出来后,换了靛蓝家常袍子,头发高束,热气蒸腾过的面容少了些风霜之色。
他迈进饭堂,目光在桌边扫了一圈,四个儿女都已坐定,崔夫人正指挥丫鬟将最后一道羹汤端上桌。
烛火映着一桌家常饭菜,一碟炙羊肉,一尾清蒸鲈鱼,几样时蔬,一盆鸡汤,都冒着热腾腾的香气。
狄光嗣身姿端正,目不斜视。狄光远坐在他旁边,正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口。狄景晖坐在右手边,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扭来扭去地朝门口张望,一见狄仁杰进来便扯着嗓子喊:“阿耶你可算洗好了,我都快饿瘪了!”
望舒坐在崔夫人身边,两条腿在桌下晃来晃去,没心没肺的笑着。
狄仁杰的目光从几个儿子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长子身上。离家数月,此刻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饭菜正热,他不想一开口就把气氛弄僵,笑着举了筷子道,“都愣着做什么,吃吧。”
狄景晖如蒙大赦,第一个伸了筷子,狄光远不急不慢地替母亲盛了一碗汤,才给自己夹菜。
狄仁杰吃了半碗饭,垫了垫肚子,这才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漱了漱口,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长子身上。
“大郎,这几个月书读得如何?为父走之前让你背的《春秋》左传正义,可背完了?”
狄光嗣的筷子顿住了,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眼神飘向对面的狄光远。二弟正专心致志地喝汤,完全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他又看了看母亲,崔夫人微微蹙眉,用眼神示意他好好回答。
“回父亲,”狄光嗣有些为难,“《春秋》……还在读,儿子资质愚钝,有些篇章反复读了几遍,还是不能通贯,不敢贸然往下背。”
他说完便垂下眼帘,不是他不努力,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读书,夜里也熬到很晚,可书上那些字从他脑子里钻进去又钻出来,怎么都抓不住。
狄仁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灯下看这个长子,眉眼其实生得不错,端正温厚,一看就是个老实孩子。
天资这东西强求不来,他自己少年时读书过目不忘,一部《春秋》翻两遍便能通篇背诵。
他没有说什么重话,淡淡道,“慢慢来,读书不是一日之功。只是光靠死记硬背不行,要体会经义里的道理。改日为父闲下来,与你一起读几段。”
狄光嗣忙点头应下,暗暗松了口气。
狄仁杰的目光在狄光远和狄景晖身上短暂地停了一瞬,狄光远正襟危坐,面容沉静,但他知道自己这个二儿子读书也是中人之资,胜在心思细密,做事有条理。
至于三郎狄景晖,那孩子正趁着他盘问大哥的功夫,又往碗里扒了半盘子羊肉,吃得满嘴油光,浑然不觉父亲在看他。
算了,还好自己是吃完了才细看这三孩子,不然哪来的胃口?
他转头看向坐在崔夫人身边的望舒,脸上的神色松快了些。“望舒,方才阿耶在巷口就听见你在嚷嚷,得了什么好事?”
她还吃着呢,方才在等父亲沐浴的时候就想好了措辞,她虽在天后陛下面前夸下了豪言壮语,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说早了反而横生枝节。
她仰起脸,声音又甜又脆,“阿耶,我要去国子学读书了。天后陛下亲口说的,她说我天生就是块读书的料,不该浪费了。”
这话一出,不仅狄仁杰放下了筷子,连埋头苦吃的狄景晖都抬起头来,瞪圆了眼睛看着妹妹。
他们狄家还有读书的天赋呢?
“国子学?”狄景晖想了想,觉得不对,“那不是王公子弟才能去的地方吗?”
狄仁杰靠在椅背上,看着女儿那副挺着小胸脯,一脸邀功的模样,笑出了声。
“好!还是我们望舒厉害,为父熬了半辈子,品级还不够送你进国子学的门槛,你倒好,自己就把门给推开了。”
他是真的高兴,这事说出去,够他在同僚面前吹上大半年,他也是有拿得出手的孩子。
他自己就是从地方上一路靠读书走上来的,太知道出身和门第对一个读书人意味着什么。国子监是大唐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最高学府,那里的博士、藏书、同窗,都是别处求不来的资源。
女儿能进去,那是天大的好事。
崔夫人却在一旁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忧心忡忡。“怀英,你莫要光顾着高兴。国子学里全是男孩,咱们望舒一个女娃子,进去了怎么处?那些世家子弟个个眼高于顶,若是合起伙来排挤她,她连个帮腔的人都没有。”
这滤镜大得,狄仁杰都觉得离谱,“夫人,咱们望舒是会被人排挤了只会哭鼻子的性子吗?”
崔夫人被问住了,她看了一眼正在啃鸡腿的望舒,女儿腮帮子鼓鼓的,啃得满嘴油光。这孩子从会走路起就不是个安分的,爬树掏鸟窝,跟巷子里的男孩打架,她什么时候吃过亏?
狄景晖一拍桌子,“妹妹你放心去!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三哥,我带人去揍他!”
崔夫人瞪了他一眼,“你少带你妹妹打架!”
国子学入学的事虽已得了天后首肯,可礼部的文书一日没下来,望舒那颗心便一日悬在半空。
崔夫人比她更急,嘴上念着“去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