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房间。
同样的夜晚。
那些光影现在落了下来,因为载着有重量的时光,遮得如今房间里的灯似乎比多年前暗了几分。
“我哪里好?”陶旎轻轻揉捻扁熊的耳朵。
尽管这是一个跨越十年的问题,陶旎并不怀疑那时吴嘉淼说这话时的真心,如果书写下来,她相信那会力透纸背。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因为年少时大家都不爱说假话。
讨厌就是讨厌,相互攻击的每一把刀刃都擦得雪亮,喜欢也就是喜欢,谁不曾做过谁青春秘密里的同谋。
认为一个人的好与坏,也只凭主观。
“我虽然承认自己的平凡,但我也会时不时给自己发小红花的,否则早扛不住我妈这么多年的打压教育了。我就是想知道,你眼里的我,到底哪里好?”
【你眼里,我眼里,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主要就是稀奇,”陶旎笑出一声,“你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从咱俩小屁孩儿的时候开始,这么多年,你好像都没有夸过我。就这么一次,我还醉倒了没听见,好可惜。”
【我还得每年给你送面锦旗?】
“......”
陶旎一秒将扬起的嘴角下压,登时无语。
怪不得妈妈不让顶嘴,被人呛的滋味是不太好受。
“呜哇秒你能不能不要总打岔?我很严肃,很认真。”
【我也很认真,Tony。】
“......”
由回忆衍生的温情时刻匆匆结束。
陶旎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狠狠给了熊脑袋两记暴捶。
喝酒的想法一时被勾起来就很难压,奈何冰箱里空荡荡。
只好去零食筐里翻出一个果冻,咬在嘴里吸着,加快进度,不再搭理吴嘉淼,迅速解决残余工作。
【陶旎。】
“有话就说。”
【大半夜你吃零食。】
铛铛铛,陶旎以食指叩三下桌面,眼睛并未离开电脑:“我的时间,我的房间,我的零食,我的身体。如你所说,你现在就是一魂儿,也管不了我哈。”
吴嘉淼由此静音了。
......
再次出声,就是陶旎准备入睡之前了。
【哎,VR,看不看了?】
“什么啊?”陶旎将定好一列闹钟,手机开始充电。
【......你不是说想看风景?】
“噢噢噢对。”陶旎兴奋起来,她原本就是打算将吴嘉淼当U盘和VR眼镜来用的,可这几天看的都是十几岁时的记忆,南极一略而过,她更想看看最近这几年,特别是他们失去联系的这两年,吴嘉淼还去过哪里。
“我准备好了,”陶旎把枕头整理出舒适的角度,平躺,仿佛天花板变身巨幅激光大幕,然后,缓缓阖上眼睛,“吴嘉淼,这次不要走神了,我不要在你的记忆里再看到自己了。”
【我尽量。】吴嘉淼的声音轻轻,【那,出发了?】
陶旎消气了,也轻轻笑一声。
发现自己还真挺好哄的。
......
睡觉前的“旅行”让她惊艳。
原来一个人走过的地方,感受过的风与空气,踩过的土壤,记录过的那些气象与洋流,可以以这样奇妙的方式展现给另一个人。
陶旎借吴嘉淼的灵魂,于朗伊尔城漫长的极夜里看到了一望无际的冰原,熊熊燃烧起如异世界入口的极光。
安第斯山脉的雪线像妈妈年轻时照片里的裙摆,雪线之下蜿蜒出一条静默的河。
北大西洋里暖流经过,留下的最后一道尾迹被贸然出现追逐鱼群的座头鲸击碎了,碎成噼里啪啦的海浪。
......
太过真实的感受,陶旎甚至感觉到了空气里的湿润,在睫毛上凝结成雾。
【季风过境,天气很差。】吴嘉淼说。
安静的房间里,男生刻意放轻的声线,缓缓划过脑海。
像是鲸鱼重新没入海中,隐去的背脊。
陶旎也怕扰了这一刻,说话声音也不自觉跟着柔软下来:“好像是比高中早上的雾要浓得多。这雾都看不清人。”
男声默了很久。
【怎么能比。】
......
陶旎想细问这句话的意思,究竟是哪一个不堪比哪一个?
但碍于她在吴嘉淼的记忆里晕头转向,不同风光晃啊晃,没来得及。
她心里的问题倒是被她问了出来,在她马上就要睡着的最后一刻,想象里,声音化成一枚小小的银钩,勾住衣角,轻轻摇。
“吴嘉淼,我再问你一遍,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意料之中的沉默。
陶旎猜到了,她注定得不到解答,于是干脆果决地将那银钩收回手中。
从那世界尽头的风雪雨雾中抽身。
被子蒙过头,沉沉睡去。
-
中午,和客户约见,就在客户公司的会客室。
第四天了。
陶旎打开电脑时看了一眼右上角时间。
确切地说,第四天已经过去了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