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华的枝头,抖落纷纷扬扬的绯色花雨。
飘落的花瓣有一片落进万叶睁大的眼睛里。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眼里溢出点点泪水,再往上看去,朦朦胧胧的视野里,树上探出了一张脸。
少女的脸庞气血充盈,莹润透红,乌黑长发从肩头滑落,泛着柔亮的光泽。
但她低着眼睛看下来时,神色散漫,红色的眼眸冷冷发灰,如同刀刃上的陈年锈迹。
“……嗯?”
这位樱树上长出来的“妖怪”少女看见小小的万叶,怔住一瞬,上下打量他片刻,蓦地笑了。
笑容不算很友好,可似乎也说不上坏。她垂着眼看他,漫不经心地问:“小孩,‘绘理奈’在不在?”
“啊……”年幼的孩子回过神,摇摇头,“抱歉哪,我不认识叫‘绘理奈’的人。”
他友善又礼貌地询问:“姐姐要找的人长什么样子?我可以帮忙。”
“看起来是爱笑的笨蛋。”
“唔……”小万叶为难地思索片刻,“那她的头发眼睛是什么颜色,穿什么样的衣服呢?”
妖怪少女没有回答,反问道:“问那么仔细,真打算帮我找?”
“嗯,姐姐告诉我,我帮你找。”
“真热心。”她又笑了,懒洋洋的语调带着逗弄,“不怕我是来骗小孩的坏人?”
“我知道你是鸣神大社的巫女。”小万叶说,“我认得你的衣服,姐姐。”
“哦?其实衣服是我偷来的。”
“……”
小万叶沉默了一下,并没有被她轻易唬住。他轻轻嗅了嗅,捕捉从风里传来的信息:“有神樱木的香味,净手池里的水流气息。还有……”
陌生的气味,像是家中收藏在库房里的刀剑,一点金属的冷意。除此之外,还有些淡淡的铁锈味。
“还有刚吃完小孩的血腥气。”妖怪少女不紧不慢地接话,“鼻子这么灵,没有闻到么?”
她故意压低声线,拖长的尾音幽幽森冷,似乎真有几分像是志怪故事里的恐怖妖魔。可气氛还没来得及绷紧,便被另一道声音打破了。
“真弓大人。”曾祖母笑呵呵地拄着拐杖,从屋里走出来,“你就不要欺负我家的孩子啦。”
她已是满头华发,身形佝偻的老人,脚步蹒跚。但这一刻的语气神态,又仿佛回到了团雀般叽叽喳喳、活泼可爱的少女模样。
小万叶听见那名妖怪少女轻轻一笑。她从樱树上跃下,携着满袖飞花轻盈落地。
“早绘。”妖怪少女熟稔地和曾祖母打招呼,双手揣在袖子里,垂眸瞥他一眼,慢慢悠悠地说,“生了小孩不拿来玩,还有什么用处?”
原来她是曾祖母的妖怪朋友。
小万叶慢慢眨着眼睛想。
如今回想起来,昔年初见时的少女模样依然鲜明如初。鸣神大社的巫女,长生的妖怪,任由时光长河匆匆流逝,容颜经年不改。
枫原万叶上回见真弓,还是在他离家漫游四方之前。他已经从不到腰高的孩童,长成了比她略高一些的少年,对方却仍旧一如从前,丝毫未变。
竹舍缘廊前,主人家听见邻居招呼,暂时出门去了。
万叶捧着一杯清茶独坐,春色明媚,柔风入怀。眼前是落花飘逸,田舍错落有致,耳边是细微的风声、流水声,鸟雀啾啾成韵。清净中亦有常世烟火,人声呼喝。
他忽然想到,不知眼下真弓在做些什么呢?
这念头升起时,风声中恰好传来轻巧却突兀的动静,就如弹拨乐弦时一记难以忽视的错音。
屋旁樱树上,原本有两只团雀挨挨挤挤地站在一块儿,轻啄着互相梳理羽毛。忽然之间,它们像是被什么惊到,惊慌失措地扑闪着翅膀,撞开花枝飞走了。
万叶不禁微微笑了。
他的目光望向那片浅粉色的云霞,满目芳菲间,似乎垂落一截飘飘荡荡的素白衣袖。
“唯有花如故,芬芳似当年……”万叶笑着说,“真弓,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