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昔渡来(16)(2 / 2)

真弓没走出多少路,就听见背后匆匆追来的脚步声。

“真弓大人——等等我!”

“……”

真弓无声叹气,放慢脚步,等小巫女跑到她身边,微微侧过脸看过去:“你的工作呢?”

“我的工作就是照顾真弓大人呀。”早绘回答。

她还有些气喘吁吁的,脸颊带着奔跑后的淡淡晕红,眼眸明亮,笑容比日光更明媚。

真弓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经过卖三彩团子的摊位,她停下来买了一份,让摊主用油纸包好,随手抛给早绘。

“哎?是给我的吗?”

“赔礼。”真弓说,“上次记错你的名字,你不是生气了吗。”

“这、这样啊……”

团子鲜艳软糯,隔着纸包传来温热的触感,香气甜蜜。早绘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也是我不好,见面以来一直没正式地向您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早绘,花里见早绘!”

真弓说:“知道了。”

她的脚步不停,穿过热热闹闹的人群,向着镇守之森的方向走去。

早绘咬着团子跟在她身边:“真弓大人要回去了吗?”

“去找老朋友唠嗑。”

“那我也去……啊,可以吗?”

“随你。”真弓说,“但恐怕没你想的那么有趣,觉得无聊你可以先走。”

两人离开人声鼎沸的稻妻城,行过无人野径,步入幽静的镇守之森。森林里,不知从哪开始回荡着一阵古怪的笑声。

早绘团子也不吃了,紧张地跟紧真弓:“真弓大人,这是……哇啊!”

阳光难以抵达的幽深林间,一团灰扑扑的影子闪过。树丛里突然冒出个戴着面具的小女孩,连滚带爬地撞过来。

“小女孩”晕头转向,四肢诡异地摆动,一把抱住早绘的腿,张口说话,音调怪模怪样的:“我变得像不像?像不像?我和你是一样的吗?”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东西说了这样的话,简直惊悚莫名。

真弓一怔,随即哈地笑出声。

早绘则浑身僵硬,像是石化了。许久之后,她才找回声音:“真、真弓大人……我要说什么好?”

“说它像。”真弓调侃道,“不然这小家伙记你一辈子,五百年后还要来作弄你,吓你一跳。”

“五百年?那我早就死了呀!”

“它是妖怪。”真弓笑了笑,“妖怪和人类,本就不同。”

“……”

早绘看看面露期待的“小女孩”,又看看真弓,不知为何沉默了。

短暂的犹豫过后,她忽然深吸口气,打起精神来,蹲下对“小女孩”认真地说:“不是像,我们本来就是一样的。”

这本是早绘的安慰之语,但妖狸幻化而来的“小女孩”蓦然欣喜地叫了一声。这一刻,那副呆滞笨拙的外表好似注入一点灵光,鲜活起来,教它兴奋地手舞足蹈。

早绘看呆了。

好容易回过神,她连忙抬头看向真弓,如同受到某种鼓舞,目光灼灼地露出笑容:“对吧?妖怪和人类,虽然寿命有差、外表也不同,但我认为,我们的心是一样的。就像……就像我和真弓大人。”

真弓稍有哑然。随后,她难得可以说温和地微微一笑:“是吗?从前我也有认识的人说过这样的话。”

“说明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嘛。”

“他后来反悔了。”

“……真弓大人,您其实又是在戏弄我吧?”

真弓只是笑。

海边的夕阳渐渐落下,原本就静谧幽深、远离尘世的镇守之森更为幽暗,草丛间亮起了荧荧流光。

远处轻薄的一线暖意照进来,仿佛为此地笼起梦幻的轻纱。

真弓想起那天傍晚的踏鞴砂,咸涩海风、纯白的沙滩与反复冲刷的海浪,还有终究缓缓下沉,被海岸线吞没的红日。

“我想……重要的是‘心’。”

那时,无名少年望着她的眼睛,轻轻按住胸口,如此纯然,又执拗地回答道:“我本是盛放神之心的容器,神明却对我不满意。但至少……我能选择拥有人类无瑕的‘心’。”

而真弓微微沉默之后,轻飘飘地嘲笑他:“你竟然是这么看待‘人类’的?果然是小孩子,过两年就该知道错得有多离谱了。”

过往在仿佛永无休止的潮声里淹没又显露。真弓的目光从远处渐隐的余晖收回,看向眼前的早绘。

年轻的小巫女略有埋怨地抿着嘴巴,那样子又固执又像是在撒娇。

“是,你说得对。”

最终,真弓轻描淡写地说着,带她往镇守之森深处走去:“走吧,别让那只大狸子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