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但倾奇者只是摇摇头:“现在的生活很好。”
“那你还在介怀什么?”
“……”
倾奇者答不上来。
他已经在踏鞴砂停留了许久。他学习烹饪、锻造、裁衣,像人一样生活,也学习诗歌、奏乐、剑舞,像人一样思考。
融入这里的生活后,熟稔亲切的友善逐渐代替了那些好奇探究的目光。偶尔会有人对他说:“怎么不给自己起个名字?外面的人还在管你叫倾奇者呢。”
他总是回答:“这样就好。”
就像他总是来到这片海岸边,眺望远方遥不可及的岛屿。
是怨恨创造了他的那位神明吗?似乎并非如此。只是,倾奇者每每想起她时,便不由自主地想:她究竟怎样看待我?
真弓问:“是在意那颗神之心?”
“……或许吧。”倾奇者垂下眼帘,看着阳光下闪耀着光泽的金羽,轻声说,“容纳它,本是我被赋予的使命。”
“原来是想找个神位坐坐。”真弓笑了,她说,“那我教你一招。”
倾奇者看见她的笑容,预料到她不会有什么正经的建议可说。可他还是听了下去。
真弓告诉他,想要成为神明其实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他只需要让人打造一座神龛,编个花里胡哨的名头,往村口一放,雇几个人宣传这座神龛“许愿”有多么灵验,然后定期抽几个人的愿望实现当作显灵就好了。
倾奇者默默思考片刻:“……这是在骗人吗?”
“骗在哪里?”真弓十分坦然,“拜神的人是为了祈求烦恼能得到解决,你不是实现他们的愿望了吗?还不收钱呢。”
倾奇者说:“即便不这样做,我也愿意帮助他们。”
“哟,大善人。”真弓立即不客气地嘲笑他,“那你也帮帮我?”
她口吻轻佻,显然只是在调侃。倾奇者却端正神色询问:“需要我做什么呢?”
真弓说:“没钱了。来点不劳而获的天降横财花花。”
她在倾奇者面前摊开手,素白的手掌,骨肉匀称,带着握久了锤子的老茧。
倾奇者想了想,拿出自己的钱袋放进她手里:“这些够吗?”
“……”
真弓短暂地无言,随即掂了掂钱袋,笑起来。眉眼间神采奕奕,眼底倒映着晴朗的日光,舒卷的游云。
她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散漫:“行,够大方。那你以后就是我信奉的‘小财神’了。”
那天回去以后,真弓动手给他做了个纸扎的“神龛”。纸张不值什么钱,但色彩鲜艳,且只有巴掌大小,方便他叠起来,收在衣襟或袖口的暗袋里。
倾奇者按照纸扎神龛的尺寸缝制了一枚布袋,像是佩戴御守那样将其随身携带。
真弓偶尔想起来,会拿些野菜、鱼干,或者点心饭团之类的东西过来“供奉”他,从他这里换取两枚摩拉。
“用得着这么小心吗?”
对他还特意缝了个保护套的举动,真弓似乎不以为然。她说:“正经神社都要翻修扩建的,坏了我再辛苦半小时给你扎一个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提着一只木桶,向他“供奉”食物。
倾奇者接过木桶,打开盖子。几只张牙舞爪的将军蟹在里面爬来爬去,发出细碎的动静。
那天最后,他把它们做成了蟹壳烧,回馈唯一的信徒。烤过的蟹腿肉细腻多汁,蟹黄咸香鲜美,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真弓吃饱喝足后,懒洋洋地揣起手说:“下回有空再来。”
她总是有很多空闲,于是来了一次又一次。而倾奇者始终仔细保存着那小小的纸扎神龛,没有给她“翻新”的机会。
直到他进入锻造大炉的核心区,徒手关闭炉心的那天。
令人窒息无声的熊熊火焰里,无名的人偶忍耐着仿佛要将他焚毁熔烧的痛苦,习惯性地去触碰它,却摸了个空。
纸扎的虚假神龛终究不存在任何神力,在火焰里连同那枚布袋一同轻易烧尽,灰烬也不复存在。
现在,身为愚人众执行官的散兵,已经不再需要那样自欺欺人的东西。
连绵不绝的雨笼罩着茫茫海面,天际传来隐约的雷鸣。
假如真像稻妻的民间传闻里所说,雷霆是雷电将军的怒斥。那是否意味着,此刻她正因他的罪行而愤怒?
她知晓他是如何渗透稻妻的官僚,将她那些无知的子民、无能的部下玩弄于掌心吗?
又或者,天守阁里高高在上的雷电将军、自隐于一心净土的魔神巴尔泽布,从未将她的目光投向过这座国度里的芸芸众生。
散兵的目光穿透雨幕与夜色,看向远处。
追击叛逃者的幕府士兵终于抵达甘金岛。他们的领头人是当代的社奉行,神里家的家主。而紧紧跟在神里家主身边的,是名年轻的刀匠,正扶着斗笠,抬起头四处张望。
转瞬即逝的电光里,散兵看见了他的脸庞,是如此熟悉,乃至于触目惊心——
丹羽……久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