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昔渡来(09)(2 / 3)

复了咳嗽,却调侃,“不是挺好的吗?要是你想和桂木成为家人,不管是你认他当爹,还是他认你当爹,都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地建议?倾奇者不太能分辨。

他不懂的东西有很多,“海野真弓”在这其中更是格外难以理解。

“但像你这样的智械……我是说人偶,人造人?”真弓又说,“不是通常都喜欢把创造者看成自己的父母吗?”

“……”

倾奇者的身份在踏鞴砂算不上完全的秘密。但清楚内情的那几人不会向外人宣扬,绝大部分人只知他有“将军大人所赠”的信物,便欣然接纳了他。

他偶尔会听到旁人遐想他的出身来历。

有人猜测,他是将军大人看重的侧用人,或是贵胄家的公子,也有人猜他是将军大人珍藏的人偶所生出的物灵、妖怪的幻身……无论如何,最后人们都会说,“他持有将军大人所赐的金羽,想必很受看重”。

在这片由雷之神统治的土地上,百姓朴素的认知里,受到雷电将军垂青的就必定是好的。

那么……被她否定的存在呢?

说谎、欺瞒,这些对于倾奇者而言太过需要技巧。他不擅长,也没想过。

但面对那些赞叹向往的目光,他却也很难开口说出事情的真相。

他隐约有所预感,打破这道误会造成的幻象,世界便会对他展露截然不同的面貌。

真弓不一样。

她既没有对雷电将军的崇敬,也没有对他身世的探究,仿佛只是聊到这里,所以随口一问。

正因如此,倾奇者反而能够说出口:“……她放弃了我。”

“因为我的脆弱。”无名的人偶垂下眼,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角落轻声说,“我没有达成她的期望,是被她废弃的次品。”

踏鞴砂的刀匠们锻造刀剑时,通常会锻出不止一柄的样品,从中择优。最为优秀的作品被称为“真打”,没被选中的则是“影打”。

而他连“影打”都算不上,是被神明弃之不用的存在。

真弓有一会儿没说话。

锻造大炉里的火光炽热,炭火燃烧的声音忽然如此清晰。不远处,其他工匠铛铛挥动铁锤,高声说话。

倾奇者没有人类的心脏,却好似在这无限拉长的几秒钟里,体会到了人类“提心吊胆”的感觉。

“是吗?那真不走运。”

终于,真弓开口了。用她那一贯的有些散漫不着调的语气:“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原生家庭的创伤伴随一生。下次见面就给你那不负责任的妈来一拳,让她知道她错过了什么……哦,记得好好跟丹羽读书。不然回头骂人都没几个词能用。”

倾奇者被她说得怔住:“……要骂人吗?”

“海野!”桂木刚好路过,听到两人最后的对话,忍不住出言打断,“别总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当真了怎么办?”

真弓笑起来,看向桂木:“他就喜欢找我聊天,有什么办法?这么操心,你把他拴裤腰带上每天带着走好了。”

桂木受她打趣,一时噎住,不禁皱起眉头:“说的什么话?真该让丹羽大人多管管你……”

“行行。”真弓敷衍地应声,看了眼天色,放下袖子往外走,“嫌我教的乱七八糟,那你来。走了。”

倾奇者自打他们开始说话,便安静下来,在一旁默默看着,好似旁观大人吵架的小朋友。

但在这时,他看着海野真弓离开的背影,莫名想要开口:“……真弓。”

“嗯?”

真弓回过头,随即愣了愣。倾奇者很难形容她这一刻的神色,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还有一点淡淡的纵容。

“快行行好,别一幅我马上要死了以后都见不到的表情。”她没好气地挥挥手,脸上却有笑意映着暖融融的光,“明天见,大少爷。”

“……抱歉。”倾奇者注视着她的笑容,同样回应道,“明天见。”

他露出了那样的表情吗?

倾奇者目送真弓离去。桂木在他身边念叨几句,宽厚的手掌搭在他肩头拍了拍,力道不重,却沉甸甸的。

他抬手触摸自己的脸颊,只碰到被炉火烤得干燥而暖洋洋的肌肤,以及微微扬起的唇角。

啊。倾奇者后知后觉地心想:原来我在笑。

那笑容受到炉火的映衬,在指尖显得如此温暖。

可终究是温度带来的错觉。

稚拙无知的人偶,触碰到火焰的光芒,便错以为是人心暖意。往事种种,如今想来,仿佛一张完美无缺的画皮,撕下了,方知其后是腐烂发臭的尸骸。

散兵站在高处的山崖边,目光穿透细密的雨幕,冷冷遥望远处的天守阁。

他眼前又浮现海野真弓的脸。

在多年以前的踏鞴砂,她和倾奇者之间的最后一面,是他独身进入炉心的前夜。

“你会后悔的。”

少女来处熊熊燃烧的火光,烧亮深沉夜幕的一角。夜风卷起她衣角的血色和灰烬,那张冷淡的脸上是少见的疲惫与决然。

她离开踏鞴砂前留下的这句话,如同一句谶言。

那之后,海野真弓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