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衍将裴瑜安置在客房的榻上,亲手替他除了靴履,又扯过锦被轻轻复上。裴瑜面色苍白如纸,连唇上都无甚血色,鸦羽般的长睫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青灰的阴影。
青竹得知自家大人晕倒了,一路小跑着进来,看见自家大人这副模样,眼框都红了。
“青竹,去请太医。”
“是!奴才这就去!”青竹闻言立刻点头,转身飞奔而出。
福安也很有眼力见的去给裴瑜打热水,客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禀报,“殿下。”
慕容衍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榻上依旧昏迷的裴瑜,确认那人没有醒来的迹象,才快步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
廊下,一名黑衣影卫单膝跪地,垂首低声道:“殿下,属下有事回禀。”
“说。”
“裴大人在后花园与五殿下相遇,属下隐于暗处,将二人对话尽数记下。”
慕容衍的眸子微微眯起:“说。”
影卫清了清嗓子,将裴瑜与慕容桓之间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出来。
待他说完,廊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慕容衍站在门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裴瑜说的那些话。
他曾以为,裴瑜选中他,是因为他身后空无一人,便于掌控,易于拿捏。那六年的教导与庇护,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棋局,而他不过是棋盘上一枚有用的棋子。
可他没想到,裴瑜选他,恰恰是因为他身后什么都没有。
他要的不是一个傀儡皇帝,而是一个能涤荡污浊、还天下清明的君主。
慕容衍闭上眼,上一世与这一世的画面在他脑中纷杂交叠,搅乱着他的心神,让他不知道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影卫退下后,福安端着热水回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小心翼翼地递到慕容衍手边:“殿下,给裴大人擦把脸吧,兴许能舒服些。”
慕容衍接过帕子,走回榻边坐下,动作极轻地替裴瑜擦拭额角的薄汗。帕下的肌肤凉得似冬日里被霜打过的花瓣,连温度都吝于给予。
福安站在一旁,垂着手,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鼓起了勇气,低声道:“殿下,奴才斗胆……您这两个月,对裴大人,是不是太过防备了些?”
慕容衍的手微微一顿。
福安不敢看他,低着头继续道:“奴才伺候殿下这么多年,殿下对裴大人的敬重,奴才都看在眼里。从前裴大人来授课,殿下总是早早起来,把书房收拾得干干净净,连茶都要亲自盯着奴才泡,生怕怠慢了先生。”
他的声音愈来愈低:“可这两个月……裴大人带来的糕点,殿下让奴才直接扔了;裴大人来府上授课,殿下虽面上躬敬,可奴才看得出来,殿下心里……是防着裴大人的。”
“你想说什么?”慕容衍的声音微微发沉。
福安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殿下恕罪!奴才不懂朝堂上的事,可奴才看得明白,裴大人他……他是真心实意对殿下好的。”
“今日殿下乔迁,裴大人明明身体不适,却还强撑着来赴宴,不就是怕旁人以为您不得师心,在朝堂上被人看轻么?殿下从前也是这么觉得的,怎么这两个月就……变了呢?”
慕容衍沉默了。
重生归来,他带着上一世被背叛的恨意,先入为主地给裴瑜判了死刑。把每一件事都往最坏的方向解读,把每一个细节都当成裴瑜心怀鬼胎的证据。
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反倒没有一个局外人看得清楚。
方才那纷乱的思绪似乎在此刻忽然破开了一个口子,灌入了一阵凉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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