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的气氛凝滞了片刻,最后是几个老成人出来打圆场,你一言我一语地把话题岔开了。慕容桓铁青着脸灌了三杯酒,再没朝裴瑜的方向看一眼。
他对裴瑜一直是有股子怨气在的。
六年前的太和殿上,他站在皇子列的最前方,志在必得地等着裴瑜走到自己面前。
那时的他以为,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五皇子慕容桓才是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人。谁能得到他的青睐,谁就是押中了未来的天子。
可裴瑜的目光在他身上只停了片刻,便越过了他,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不被任何人看好的少年身上。
“臣选七殿下。”
这句话象一记响亮的耳光,当众扇在了他的脸上。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象个跳梁小丑,上蹿下跳地表演了半天,结果人家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恨裴瑜。
恨他目中无人,放着康庄大道不走,偏要去扶那个泥潭里的弃子。
六年过去,慕容衍非但没有如他预想的那般泯然众人,反而在裴瑜的教导下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连父皇都开始对他另眼相看。
而他手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户部的帐目、盐政的猫腻、蔺国公府贪墨的赈灾银两,裴瑜总能在第一时间拿出精准的证据。
这种被人死死拿捏在手心里的感觉,让慕容桓恨得牙根发痒。
酒过三巡,堂内的空气越来越闷热。
裴瑜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本就体虚神乏,昨夜又被人折腾了大半夜,今早连囫囵觉都没睡上一个,此刻被这满堂浊气一熏,只觉胸口闷得发慌,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系统000的电辅音立刻响了起来,“你血糖和血压都低了,建议你赶紧找个通风的地方缓一缓,再待下去真要晕了!”
裴瑜放下瓷盅,侧身对青竹低声吩咐了两句:“去取些醒神的药丸来,在马车里。”便起身离席。
慕容衍虽然在应酬宾客,可他的馀光一直没从裴瑜身上离开。看见裴瑜的脸色越来越差,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活该。
他在心里冷冷地想。
可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地追着那道起身离席的背影,连身旁官员凑上来敬酒,都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靖王府的后花园,比正堂清静得多。
清风裹着草木与蔷薇的清香拂面而来,吹散了胸中那股滞闷的浊气。裴瑜站在一丛盛放的蔷薇花架下,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眩晕感才稍稍压下去了几分。
他正准备沿着花径再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裴大人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裴瑜缓缓转过身。
只见慕容桓从花径那头走了过来,他手里折了一枝开得最盛的红蔷薇,花瓣殷红如血。
“臣出来透透气。”裴瑜微微颔首,“殿下怎么也没在席间?”
“本宫也出来透透气。”慕容桓走到他身侧,站定,“裴大人方才在席间那些话,真是戳得本宫心窝子疼啊。”
他说着,晃了晃手里的红蔷薇,花瓣在他指尖微微颤动,衬着他眼底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显出几分诡谲来。
裴瑜面色不变,声音清泠如常:“臣说的是实话,殿下多心了。”
慕容桓低笑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走到裴瑜身侧,声音压低,“裴大人,本宫一直想问你一句话。当年太和殿上,那么多皇子你不选,偏偏选了那个月氏女人生的孽种,你当真不后悔?”
裴瑜侧眸看了他一眼,“殿下慎言。七殿下是陛下亲子,皇室血脉,何来孽种之说?”
“裴大人,你以为这大晟的天下,真是父皇说了算?你仔细想想——太后是父皇的母族,蔺家是太后的根基。朝中六部,半数出自世家门下;地方州府,十之七八与世家盘根错节。父皇以仁孝治天下,说到底,这朝堂的根本,不在龙椅,而在太后身后的蔺家。”
他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倨傲:“本宫身后站着半个朝堂。裴大人,你拿什么跟本宫斗?”
裴瑜听完,不紧不慢地抬起眼,唇角的笑意像隆冬时节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瞬即逝。
“殿下说得不错,世家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连陛下都要倚仗三分。”可殿下有没有想过,这大晟的江山,为何从开国时的万国来朝,沦落到如今国库空虚、边患频仍、吏治腐败?
裴瑜自顾自说了下去,“正是因为世家把持了大半朝堂,官官相护,蛀虫横生。寒门子弟十年苦读,比不过世家子一封荐书;边关将士浴血奋战,粮饷却被层层克扣,落入世家私囊。这样的国家,若不革新,迟早药石罔效。”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慕容桓脸上,"臣选七殿下,不是因为他身后有什么,而是因为他身后什么都没有。所以他不会被既得利益绑住手脚,不会在革除积弊时投鼠忌器。臣要辅佐的君主,是能向世家大族开刀、涤荡污浊、还天下一个清明的人。
他说到此处,唇角弯起一个轻篾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