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衍闻言,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裴瑜说这句话的时候,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清冷温和的模样,仿佛只是在给学生讲解兵法要义。
可只有慕容衍知道,这句话,是他上一世用半条命换来的最刻骨铭心的教训。
你是在提醒我吗?
你是在提醒我,上一世就是这样被你毁掉的吗?
系统000的尖叫在识海里响了起来:“你疯了!你干嘛非要戳他痛处!黑化值都涨了!你是嫌他不够恨你吗?!”
凌曜象是没听见系统的尖叫,神色依旧如常,看着面色发白的慕容衍,微微挑眉问道,“殿下以为,臣这样解,可还通顺?”
慕容衍回过神。
他看着裴瑜那双清透的桃花眼,里面映着他的身影,温和坦荡,没有半分心虚。
他袖中的指节已经攥得发白。可面上却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象是被老师一点拨就通了。他微微躬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钦佩:“先生解得极好。学生愚钝,读了这么多遍都没想透的道理,先生寥寥数语,便让学生壑然开朗了。”
他直起身,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裴瑜,嘴角的笑意温和得体,心里却象有千万根针在扎。
你明明什么都懂。
你懂什么叫背叛,你懂什么叫从最信任的方向给最致命的一击。
可你还是做了。
裴清征,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裴瑜迎着他那温和的笑意,微微颔首,既不推辞也不自傲,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正常授课的一部分,没什么值得特别在意的。
“殿下不必自谦。”他说,随手翻了一页书,“《孙子兵法》通篇,讲的不过是一个‘变’字。战场上的形势千变万化,为将者,必须有‘投之于亡地然后存,陷之于死地然后生’的决断力。”
他的声音清冽如泉,在阳光盈室的书房里缓缓流淌。
“所谓亡地,并非真的绝路。恰恰相反,只有身处绝境的人,才能迸发出求生的全部力量。”裴瑜抬眼看向慕容衍,“孙子此言,也是在告诉殿下,有些时候,看起来最危险的路,反而是唯一的生路。看起来最信任的人,反而是最能磨砺你的对手。”
他说完这句话,抬眼朝慕容衍笑了笑。
“这便是今日要讲的要义。殿下稍后可以再温习一遍,重点体会这‘变’与‘反’二字。形势之变,攻守之反,切莫拘泥于字面意思,要读出字缝里的东西。”
“是,学生记下了,多谢先生赐教。”慕容衍躬身行礼。
裴瑜走后,栖梧殿安静得象是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福安端着茶进来,见自家殿下站在门口,背影孤冷得吓人,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裴大人已经走远了,您站了这半天,要不要进来歇会儿?”
“不用。”慕容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
福安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殿门。
殿门合拢的那一刻,慕容衍脸上的温和恭谨像面具一样剥落,露出底下那张被恨意和痛苦侵蚀的脸。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裴瑜坐在他对面,一字一句地给他讲“惟无虑而易敌者,必擒于人”。
讲什么是“从最信任的方向,给最致命的一击”。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甚至还对他笑了一下。
笑?
他怎么笑得出来的?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慕容衍低声喃喃,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痛苦与迷茫,“你是想提醒我,让我提防你?还是你只是在眩耀?眩耀你如何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而我到死都不知道真相?”
慕容衍当时真的恨不得冲上去掐住那个人的脖子,质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做,想剖开他的胸口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心还是石头。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坐在那里,象一个乖顺的学生,认认真真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提问,最后恭躬敬敬地送先生出门,还说了一句“先生路上慢走”。
多可笑。
恨吗?当然恨。恨到午夜梦回,都想把这个人挫骨扬灰。
可万一呢?万一这一世,一切都不一样了呢?
他无力的发现,他居然依旧贪恋着这未被沾污的师徒时光,哪怕知道前面是万丈火海,还是忍不住想再靠近一点。
就再等等吧。
上一世,他登基之后才发现自己中了“蚀骨”之毒。太医院院正沉奉告诉他,此毒无色无味,混入饮食之中极难察觉,毒性沉积越久,发作越烈。
沉奉当时还说过另一句话——此毒的脉象极其隐匿,持续下毒期间,很难在脉象上诊出变化。而若想准确诊出此毒,必须是在停药一年以上,毒性深入脏腑之后,才能在寸口脉上显现出稳定的异常。
后来慕容衍四处派人寻医问药,终于在自己二十七岁那年找到了一个自称神医的人,对方当时说,“若是中毒之初就能让草民诊脉,草民有七成把握能辨出此毒的脉象。”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