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49年10月的风,卷着佘山竹林的竹叶,簌簌落在景兰辞的墓碑前。
顾枕戈是一个人来的。
听涛会的秘密墓地在佘山脚下的一片竹林深处,当年他亲手选的地方,亲手挖的土。那时他从冰冷的黄浦江里捞起景兰辞的身体,在这片无人打扰的山坳里,挖土挖得指甲掀翻了两片也浑然不觉,直到一抱一抱的土盖上去,他才发现自己的血和泥混在了一起,早已把满捧的泥土染成了沉暗的红。
墓碑正面只刻着一行字:景兰辞,1914—1937。
没有照片,没有生平,没有那些他配得上的所有赞誉。只有一个名字,和两个年份,象他短暂又璀灿的一生,干净而决绝。
碑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顾枕戈后来让人加之去的——
玉碎不改其白,金声长鸣于世。
顾枕戈在墓碑前蹲下来,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束白玉兰。
花瓣莹白,带着晨露,是他天不亮就从徐家汇景夫人的小院里摘的。景夫人两年前便安详离世了,只是那个院子顾枕戈一直留着,不为别的,只为年年悉心侍弄院里那棵玉兰。
他把花轻轻放在碑前,粗糙的指腹抚过碑上“景兰辞”三个字。十二年枪林弹雨,风霜刀剑,在这双手上刻满了厚茧与狰狞的伤疤,此刻划过冰凉的石面,却轻得象在触碰爱人温热的脸颊。
“明漪,今天北京开国大典,毛主席站在天安门城楼上,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
他的声音被穿林而过的风揉得发哑,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恍惚了。
十二年了啊……
他带着景兰辞的遗志,从淞沪会战打到南京保卫战,从南京撤退到武汉会战。后来他在周鹤鸣的引荐下投了共,成为组织中的一员,从重庆的情报战线又绕回上海的地下工作。
他见过太多死亡,送走了无数同袍,身上的伤疤叠着伤疤,每一次濒临倒下,都是那句承诺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
他答应过景兰辞,要替他走到那个新世界去。
“你说的那个新世界,真的来了。”顾枕戈靠着墓碑坐下来,像靠着少年人那副清瘦却挺拔的肩膀,“周鹤鸣老先生去年被请去了北京,参与新政权的建设工作。你当年冒死带出来的那份作战计划,被写进了抗战史,编进了军事教材。每一个研究抗战的参谋,都知道有位无名的地下党员,为战争胜利作出了重大贡献’。”
他说着,眼框一点点发热发酸。
“可他们不知道你的名字,没见过你笑起来时,眼尾弯起的那一点月牙,没听过你念诗时清润悦耳的嗓音……”
顾枕戈在这时笑了一下,经年累月的风霜让他的皮肤粗糙了很多,但此刻的笑声里却带上了少年人的窃喜,“……但我知道。”
小小的眩耀。
这是独属于他的秘密,是他揣在怀里、捂在心上,守了半辈子的珍宝。
他侧过头,凝望着碑上那行年份,短短二十三载,象一道刻在他心上的疤。
“你知道吗,明漪,”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象风里飘飞的竹叶,“你要是活到今天,也才三十五岁。”
三十五岁。
正是最好的年纪。可以站在天安门的阳光下,不用再在暗夜里踽踽独行。可以亲手建设这个他用命换来的新世界,可以看着玉兰年年开,看着山河岁岁安。
“你走得太早了……你该看看这些的。”
竹林里的风穿过来,吹动墓碑前的白玉兰,花瓣轻轻晃动,象有人在听。
顾枕戈靠着墓碑,慢慢地放松了身体。他太累了。十二年的烽火,半生的颠沛,早已把他熬成了一根拉满的弓弦,从未有过半分松懈。唯有此刻,靠在这块刻着爱人名字的石碑旁,他才敢卸下心防,敢让自己歇一歇。
“明漪,”他的声音散在风中,“我睡一会儿。”
“你别走远。”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二
他听见了蝉鸣。
那种聒噪的、热烈的、属于夏天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顾枕戈睁开眼,愣住了。
他靠在一条公园的长椅上,四周没有佘山的竹林,也没有景兰辞的墓碑。
长椅旁边是一棵巨大的法国梧桐,浓密的树冠挡住了盛夏的烈日,蝉就藏在树叶深处,声嘶力竭地唱着。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没有厚茧,没有狰狞的枪伤刀疤,指节分明,皮肤光洁,是一双未经战火打磨的手。
他猛地站起身,跟跄了两步,险些摔倒。
脚下是平整的柏油路面,被盛夏的太阳烤得发烫,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路两旁是整齐的行道树,树下停着许多他从没见过的车,那些车造型流畅,色彩鲜亮,不是他见惯了的黑色福特轿车。
他抬起头,心脏骤然缩紧。
远处是直插云宵的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高到他必须仰起头,才能勉强看到楼顶。
像海市蜃楼,象一场荒诞不经的梦。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黑色中山装,可他整个人,竟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