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商业银行总行坐落在黄浦滩路,七层花岗岩大楼庄严肃穆,门口两尊石狮子镇着门庭,红毯从台阶一直铺进旋转门,门僮笔挺地立着,替往来的洋行买办与世家眷属拉门。
景兰辞站在门外,抬眼扫过那块烫金招牌,镜片后的目光淡得象黄浦江上的晨雾。他推门而入,前台女职员抬眼看见他,手里整理文档的动作骤然停住。
“先生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我找贵行的陆鸿远先生,敝姓景,是他的旧识。麻烦通报一声。”景兰辞的声音温和,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清软,却没有半分卑微。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烦请你告诉他,景兰辞来找他。若他不方便,我改日再来。”
女职员尤豫片刻,拿起内线电话拨了过去。不过三两句,她忽然直起身,语气躬敬了几分:“景先生,陆经理请您上去,七楼出电梯左转第一间。”
“多谢。”
电梯门合上,景兰辞理了理西装领口,指尖划过冰凉的金属壁,在识海里跟系统000闲聊:“你说,陆鸿远等会儿看见我,心里会想什么?”
“想捡个便宜,跟顾枕戈掰次手腕。”系统000的声音带着点几分嘲讽。
景兰辞唇角弯起一抹弧度,没再接话。
电梯门打开,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响。左转第一间的门半开着,他抬手轻叩两下,里面传来陆鸿远熟悉的声音,“进来。”
办公室很大,朝南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外滩江景与和平饭店的绿色尖顶尽收眼底。红木办公桌上文档码得整整齐齐,一台英文打字机旁,摆着个银质相框,里面是陆鸿远搂着两位洋装女子的合影,笑得志得意满。
陆鸿远从办公桌后站起身,绕着桌子迎上来。他穿着灰蓝色西装三件套,暗红色领带别着翡翠领带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
“明漪!”他伸手拍了拍景兰辞的肩膀,语气热络得仿佛昨日才见过面,“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接你,快坐。”
他转身吩咐秘书泡茶,又亲自拉过椅子,等景兰辞坐下,才绕回对面的位置坐定。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陆鸿远程起咖啡杯,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毫不掩饰地打量。
“上周。”
“怎么不早点来找我?我们好歹在巴黎做了三年同学,这点情分总该有吧。”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埋怨,“我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第一时间去接你。”
景兰辞把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没接他的客套,开门见山道:“伯清,我今天来,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我需要一份工作。”景兰辞平静地陈述事实,“家母肺病住院,需要长期治疔,开销不小。我在上海滩跑了四天,没有一家公司肯录用我。”
陆鸿远挑了挑眉,故作疑惑道:“以你索邦大学的文凭,英法双语流利,怎么会没人要?”
景兰辞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苦笑:“伯清在上海待了一年,不会不知道是谁的手笔吧。”
“顾枕戈?”
景兰辞没应声,只垂下眼,算是默认了。
陆鸿远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站了片刻。窗外黄浦江的汽笛声隐约传来,他转过身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落在景兰辞脸上,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景兰辞比从前更勾人了,这是他今天看见景兰辞的第一个想法。
中学时候的景兰辞,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好看,清隽出尘,芝兰玉树,象一幅工笔细描的仕女图,美则美矣,却少了点让人想攥在手里的冲动。
可如今的他,眉宇间沉淀了岁月的磨砺,骨子里那点不肯弯折的倔强被逼到了皮相之下,若隐若现地透出来,反而比从前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更勾人。
他的皮肤依旧白淅,却不是从前那种养在世家的莹白,而是一种带着点经年没见阳光的薄透,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
那双眼睛通过金丝边眼镜看过来的时候,陆鸿远觉得自己像被人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心尖。
他在巴黎风流三年,男女通吃,逢场作戏,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可景兰辞不一样,他是陆鸿远年少时就想得到,却始终没摸到边的人。
就如收藏家看见一件稀世的瓷器,他想拥有他,想把他放在一个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地方,慢慢地、仔细地、一点一点地赏玩。
当年在圣约翰附中,他和景兰辞家世相当,学识相配,可景兰辞偏偏对那个泥腿子出身的顾枕戈另眼相看。佘山泥石流那次,他承认,那天他确实没有冲下去救景兰辞。可那种情况下,谁下去都是送死,他不过是做了一个正常人该做的选择。反倒是顾枕戈那个莽夫,不管不顾地冲下去,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他不觉得顾枕戈做对了。可他也知道,在景兰辞心里,那件事之后,自己就输了。
这份不甘,在他心里埋了整整四年。
1931年他赴法留学,以为景兰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