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倒在地,身子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东市安静了。
铜棍的白光还在亮着,但已经暗了不少,铜线烧断了,滋滋冒着火星。
苏无为的手在抖,铜棍差点拿不住。
他盯着乙弗氏,一眨不眨。
三息。
五息。
十息。
乙弗氏动了。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一具尸首。
半边身子被雷火烧得焦黑,衣裳烧没了,露出来的皮肉不是白的,是黑的、裂开的、往外渗着黑色液体的。
她的右肩上还插着秦无衣的匕首,但她像是觉不着疼似的,伸手把匕首拔出来,扔在地上,铛啷一声。
她站起来,面对苏无为。
七窍流血——眼睛、鼻子、耳朵、嘴角,都在往外渗血。
但她还在笑,那种笑容已经不是人的笑容了,是野兽的、垂死的、疯狂的笑。
“你们杀不了我……”
她的声音嘶哑得听不清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是奉‘天命’行事……”
苏无为握紧铜棍,预备再按一次机关。
但铜棍已经废了,铜线烧断了,铁屑熔成了一坨,按下去也没反应。
乙弗氏往前迈了一步,身子晃了晃,站不稳了。
“这天下的妖乱……不过是‘上头’的棋局……”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们这些棋子……早晚……”
她没说完。
她的嘴猛地咬合,牙齿咬碎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脆响。
苏无为看见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
然后她的身子僵住了。
脸上的笑容凝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散开,没了神。
她直挺挺地倒下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不动了。
东市彻底安静了。
风停了,虫不叫了,连铜棍上滋滋的火星声都没了。
苏无为站在那儿,举着已经灭了的铜棍,盯着乙弗氏的尸首看了许久。
她不动了。
真的不动了。
光幕跳出来,在他眼前闪了几下:
“乙弗氏已斩,藏成就‘诛妖首恶’触发,+两刻钟寿数”
“李淳风心弦震动+一刻钟又三息,李昭月心弦震动+一刻钟又三息,秦无衣心弦震动+一刻钟又三息”
“众人敬拜之情+两刻钟又三息”
“净增:一个时辰又三刻钟”
“当下余寿: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三刻钟”
苏无为看着那行数,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铜棍从手里滑出去,铛啷啷滚出去老远。
“苏无为!”
裴惊澜的声音从东市口传过来,她在那边等了一夜,听见动静就往这边跑。
她跑过来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石板地上,但她顾不上。
她冲到苏无为面前,蹲下来,上下打量他:“你没事罢?”
苏无为坐在地上,抬头看她。
鼻血糊了一脸,手上全是烫伤的水泡,衣裳被火星子烧了好几个洞,头发也烧焦了一撮,狼狈得不成样子。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得跟砂纸磨的似的,“就是腿软。”
裴惊澜看着他这副模样,愣了一瞬,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你还知道腿软?”
她蹲下来,伸手把他脸上的鼻血抹了抹,抹不干净,越抹越花,最后索性不抹了,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你知不知道方才有多凶险?她要是一刀刺在你脸上怎么办?”
苏无为想了想:“那我现在就不好看了。”
裴惊澜被气笑了,又想打他,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阿沅从后头跑过来,手里拎着药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看见苏无为坐在地上满脸血的样子,吓得脸都白了,蹲下来就翻药箱,手都在抖。
“公子你别动,阿沅给你看看——”
她翻出纱布,手抖得厉害,半天没撕开。
苏无为伸手接过纱布,自己撕开了,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别慌,不是我的血。大部分不是。”
阿沅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咬着嘴唇没哭出来,低下头给他料理手上的烫伤。
李淳风从酒楼里跑出来,脸色煞白,额头上的汗还没干。
他跑到乙弗氏的尸首旁边,蹲下来查验了一番,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脉搏,站起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死了。”
他淡定的说,“咬碎的毒丸,见血封喉。这是死士的手段——差事不成,即刻自尽,不留活口。”
苏无为坐在地上,看着乙弗氏的尸首。
她趴在地上,脸朝下,半边身子焦黑,半边身子惨白,像一具被烧了一半的纸人。
死士。
乙弗氏,前朝贵妃,菩提流支的棋子,居然是死士。
“她末后说的那句话。”
苏无为开口了,声音很轻,“‘上头’的棋局——你们听见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