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2 / 2)

听起来有点极端,甚至有点莫名其妙。如果想要逃离的话,为什么不悄悄走出大门就好了呢?

但事实是,我一次都没有做到过。

摆在我眼前的、可以轻易推开的大门,实际是不可选的选项。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偷偷溜出去意味着疲累和痛苦,意味着让爸爸妈妈无端地担忧,意味着很快就会反扑的病情。

我是如此的孱弱而优柔寡断,以致于寄希望于更离奇的幻想。

而这些——这庞大而坚固的房子,这力不从心的身体,这摇摆不定的念头,一切的一切、在那个叫五条悟的人面前,全部不堪一击。

那个改变了命运的晚上,我在自己的床上醒来——只有一张床了,除此之外,周围只剩下断壁残垣;以致于我一开始以为自己像奥兹国的多萝西一样,连着床被龙卷风卷上了天,如今降落在了未知之地。

过了半天,我才反应过来这片废墟就是祖宅,而爸爸妈妈愣愣地站在我床头,目瞪口呆地看着满地狼藉。

对那时的我来说,五条悟不像一个具体的人,更像一场风暴或者一场地震,一样的突如其来、势不可挡,摧毁了庇护着我和禁锢着我的一切。

那也是一个春夜,繁花簌簌,惊雷无声,而我坐在孤零零的床上,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久违地看到了没有被窗框束缚的月亮。

自从搬到东京后,我的身体就神奇地好了起来。爸爸妈妈很惊喜,继而开始怀疑那房子是不是克我。

而我却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逐渐发现,那房子只是人生中第一个束缚罢了;我的人生从来不是旷野,而是很多去向既定的岔路口。

面对着看似有多个选项的选择题,最后因为各种现实原因,我所能选择的,只有那一条“最优”的道路而已。

在这样的很多个时刻,我会毫无道理地想到那个素未谋面的人:

在预备校听对策讲座、写着堆积如山的试题的时候,五条悟坐在窗沿百无聊赖地晃脚,膝盖上摊开一本写满了物理公式的笔记,圆珠笔在修长的指间转得飞快;

在企业说明会排着的长队里、等待和在职前辈交流的机会的时候,五条悟穿着宽大的连帽卫衣,插着一副耳机,头也不抬地从西装革履的人群中走过;

在丸之内的办公室里通宵加班、等着负责人早晨来核查的时候,五条悟潇洒地插着口袋,在大楼外的平台上晃悠,仰起头观察着,似乎在考虑该如何炸掉这栋楼……啊,要是真炸掉就好了。

……

其实,说真的,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把我家拆了而已,其余的一切都是我脑内滋生的各种妄想。

但是,当我日复一日地做着没有选择的选择,学着自己不喜欢的科目,做着自己不喜欢的职业,见着自己不喜欢的人的时候,总是在想:

像他那样能十几年坚持自己热爱的事情——虽然会炸掉房子,包括我家的——一定是自洽、勇敢而幸福的吧?

那样的人,一定没有任何东西能束缚他吧。是这样吧?

……

我把滚烫的脸颊缩在猫的环抱里,说:

“……想要掌握那种力量,大概是因为,我想拥有‘随心所欲做出选择’的资格。”

猫没有说话,蓝眼睛安静地看着我,把自白的环节完全留给我。我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之前说得对,实际上,别说他人会如何变化了,我连自己往后的模样都不确定。如果再有怪物出现的话,我真的会奋不顾身地保护所有人吗?但是,起码,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

“——当我被投入真实而狰狞的世界,却像现在一样无能的话,我连纠结的权利都没有。未来要面对的选择题是不定的,是否足够强大却能由今天的我决定。

“我已经开始讨厌只有一个可选项的选择题,所以这一次,我想至少给自己一个可以自由选择的资格。这就是我想要变强的理由。”

过了大概三秒,悟说:“嗯——听完了。相当于没回答啊。”

我:“……我已经比行为面试的时候还要认真地在思考了?”

悟:“只是在推迟做出选择的时刻吧,总有你不得不下定决心,走其中一条路的一天。嘛,不过勉强可以算通过了吧,谁让我不是那么严厉的类型呢~那么退烧了就开始练习吧?”

“等等,口风是不是有点变得太突然了啊!”

悟神采飞扬地说:“哈哈哈因为我想让你给我做陪练!气功波什么的真的太有意思了。等不及要试验一下各种用法了~”

我心情复杂地说:“……原来,你是真心热爱暴力的猫啊。”

……

邻座的女孩子下车的时候,从花束中抽出了一支送给我。不等我好好道谢,她就腼腆地冲我笑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走了。

走出地铁站的时候,变暖的风和煦地拂过头发和猫身上的绒毛。气温回升,阳光正好,春天真的来了。

我拿着好心人送的花,迎着风站在路口,突然没来由地想道:

希望即使是死亡……也不能束缚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