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啊了一声。五条聪接着说道:
“家主是心志坚强之人,所以……其实,只是我这个局外人在自作主张地为他担心。毕竟是少年时代就相识的、唯一的挚友……啊,抱歉。”
他有点局促地朝我们笑了笑,“对着承蒙巨大损失的各位,我却自顾自地说起多余的话了。请不要在意。”
爸爸没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
……原来,再有钱、再任性、再易燃易爆炸的人,也会遇到这种无能为力的事啊。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五条聪:“冒昧问一句,您和那位悟先生吃甜食吗?”
五条聪有点没反应过来:“啊?……我都可以,倒是家主大人可以说是嗜甜如命呢。”
我跑进厨房,拿了两个漂亮的纸袋子出来,递给了五条聪:
“我最近正在学习烘焙,这是我刚烤好的曲奇,不嫌弃的话请收下吧,当作是一点小小的伴手礼。”
五条聪呆呆地接过来:“啊,是给我和家主的吗?”
我说:“是的,希望甜食能让你们心情好一些,毕竟听上去你们最近都经历了很多。还有可以的话请五条悟先生看在小饼干的份上,注意一下科研过程中的安全防护,我真的不想再搬家了。”
送走了脸上混合着感动和尴尬的五条聪,我把烤箱里剩下的曲奇都装盘端了出来。
爸爸沉思着,显然还在回想着刚刚的对话,一边拿起一块曲奇送进嘴里。吃完,他很体贴地把曲奇盘子递给妈妈。妈妈也拿起一块曲奇,吃完,然后把盘子递给我。我也拿起一块曲奇,吃……
……啊。好咸。
貌似把糖放成盐了。
马上就要吃到这款巨无敌咸的曲奇的五条悟先生,大概也不会再有工夫为友人感伤了。
当晚,时隔多年,我们再一次就搬家召开了家庭会议。
鉴于第一次失败的教训,这次,比起激进派的妈妈,相对保守的爸爸做了决定:
正如同一个航班号很少二次空难一样,根据概率论,同一个地点、再次发生意外的概率极低!坚守新宿绝不转移!
*
——至于我,我是这个家里最保守的保守派。
具体表现为我觉得激进派的妈妈太保守。
我说:
“十四年前那次,我就说了应该移民到韩国或者津巴布韦或者格陵兰岛。这个国家太危险了。”
爸爸妈妈在第三次化成废墟的家门前土下座:“是我们错了非常抱歉。”
彼时新年刚过不久,但是全国却没有多少人有心思庆祝2019年的到来。
接二连三的爆炸、封锁、断水停电、伤亡事故……自从去年十月底疏散离开东京中心以来,我们经历了太多混乱的剧变。
当尘埃落定,新宿禁区开放的时候,我们家毫不意外地再次失去了房子。
这一次,前来的负责人只有一个,能看出政府目前真的很缺人手。
这位先生自称是姓伊地知,于是妈妈情不自禁地嘀咕道:
“还好不是又姓五条啊!不然就真的巧合得有些太诡异了。”
没想到伊地知先生立刻抬起了头:“您是认识五条家的人么?”
妈妈下意识地接话道:“啊!实不相瞒这是我们家第三次被炸了,之前两次都是一位名叫五条聪的先生负责对接,他……”
说到这里她终于反应过来了,有点不可思议地问:“……不会这次我们家又是那位五条悟先生炸的吧?!”
事实证明,世界在剧变,而五条悟和他的大爆炸始终如一。伊地知先生作为他的下属,确认了五条悟在新宿的国家级实验中引发爆炸的事实。
伊地知先生轻声细气地道:“至于您提到的五条聪先生,他此时正在操持葬礼,腾不出手来支援本次善后工作,请您谅解。”
爸爸叹了口气:“原来聪先生在忙于治丧啊。希望下次能有机会慰问他。”
伊地知先生说:“他想必会很感谢您的关心的。”
窄小的临时落脚点一时陷入了沉默。
妈妈忍不住开口埋怨道:“伊地知先生啊!可以请您转告五条悟先生吗?关心科学固然是好事,但是也不能一直爆炸吧?看看我们家的房子啊……”
伊地知先生低着头,说道:“对于房子的遭遇,我们真的很抱歉。但至少您一家都还活着。”
……至少、您还、活着!
嚯!
我们三个人震惊地同时看向了他。在此说明一下,从外形上判定,伊地知先生是一位社畜得不能再社畜的标准社畜;因此,我们本以为这样一句牢骚,只会从他那里收到90度鞠躬,加不走心的八股式致歉,完全没想到这位究极社畜会说出如此低情商的回复。
连著名的老好人爸爸也忍不住吐槽:“这是应该对房子第三次被毁掉的人说的安慰吗……”
他突然住了口。只见伊地知先生的头埋得死死的,肩膀微微地抖动。
——他在哭,眼泪不得体地糊满了镜片,沉默地顺着脸颊滴到西装上。
我看着这个失态的成年人,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
……五条悟死了啊,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