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第106集:给孙子的信
向德宏开始给阿护写信。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每天写。
但是坚持写,一封接一封,一个月写好几封。
他坐在窗前,铺开纸,拿起笔,给孙子写信。
写福州的事,写会馆的事,写今天来了什么人,写蔡大鼎又记下了什么。他写得慢,一笔一划,写错了就换一张重写。
他要让阿护看得懂,每一个字都要清楚。
可他一封也没有寄出去。不是不想寄,是寄不到。
琉球已经被日本封了,信送不过去。他试过托人带,可没人敢去。日本人查得严,搜到一封信,轻则打,重则杀。他把信叠好,放进木匣子里。那个木匣子已经快满了。盖子盖不上,他又找了一个。
深夜,会馆的人都睡了。向德宏一个人坐在灯下,把那摞信从木匣子里取出来,一封一封地看。信封上写着“阿护亲启”,字写得很工整。他把信抽出来,展开。
他挑出最早写的那封。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着。
“阿护:爷爷在福州。福州有一座柔远驿,是我们琉球人在中国的家。这里的房子很老,墙上有裂缝,可它还在。只要你记住,有一天你回来了,还有地方可以坐,还有茶可以喝。”
他看完了,又看另一封。
“阿护:今天会馆来了一个年轻人,和你的父亲一般大。他和你父亲长得很像,都是圆脸,大眼睛。你父亲在老家当差,不知道他好不好。你母亲也不知道。可我替他们看着你,替他们替你许个愿。你要好好长大,不要忘了你是谁。”
他看完了,又看第三封。
“阿护:你奶奶还好吗?她的头发是不是又白了?她的腿是不是还疼?爷爷不在她身边,你替爷爷多陪陪她。”
他拿起第四封信。
“阿护:你舅公……我和你舅公一起努力,想把咱们琉球国建设成为一个令人羡慕的万国津梁……可惜,日本人来了,你舅公……”
他的手停了一下。笔写到这里断了,后面的字迹很乱,像是手在抖。他把信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凉得牙疼。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他拿起笔,想接着写,可写了好久,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
第四封信,让他想起尚泰王(阿护的舅公)。想起他站在御书房的窗前,背对着他,说:“德宏姐夫,琉球撑不了多久了。”他跪在地上,说臣记住了。他记住了。他记住了每一个字。
可琉球还是亡了。尚泰王被押走了,押到东京,关在一座宅子里,不准出门,不准见人。
他在那里过着什么日子?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出房间,下了楼。楼梯的木板吱呀吱呀响,在夜里格外刺耳。
大堂里没有人,灯已经灭了。只有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像霜。他走到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很久。
树上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像无数只手,伸向天空。去年秋天还有叶子,风一吹,沙沙响。今年没了。不知道明年还会不会有。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棵树。那棵树好像在问他:你还能撑多久?撑到什么时候?撑到琉球回来?琉球回不来怎么办?撑到你死?你死了,谁来撑?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撑。撑一天是一天,撑一年是一年。撑到撑不动为止。
那天夜里,向德宏没有上楼。他躺在楼下的一把藤椅上,盖着一件旧棉袍,闭上眼睛。藤椅嘎吱嘎吱响,他翻了个身,藤椅不响了。风吹过来,吹得棉袍的边角飘起来。
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梦见自己走到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路两边是海,没有岸,没有尽头。他走啊走,走到腿软,走到脚底磨破,可那条路还在前面。他忽然听见有人在喊他。那个声音很远,可他听得见。
“爷爷——爷爷——”
他猛地睁开眼睛。藤椅还在,棉袍还在,灯灭了。月光还在,白白的,落在地上。门外有人。不是阿护,是一个陌生人。那人站在门口,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
“你是——?”向德宏坐起来,攥紧棉袍,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那人走进来,走到他面前,忽然跪下来。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向大人,我叫蔡温诚。”他的声音有些抖,“我的祖父当年随贡船来中国,再也没有回去。我祖母等了三十年,等到头发都白了,等到眼睛都花了,祖父还是没有回来。她让我来找您。她说,她想让祖父的名字记在琉球人的册子上。她说,祖父不能被忘记。”
向德宏看着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人的背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他看了很久。
“你祖父叫什么?”
“蔡肇基。同治七年随贡船来中国,在福州病故。葬在哪里,不知道。祖母找了很多年,找不到。”
向德宏从怀里掏出那份名单,铺在桌上。纸已经皱了,边角卷着,上面写满了名字。他提起笔,蘸了蘸墨。
“蔡肇基。同治七年。我记下来了。”
蔡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