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旧棉袍。棉袍是灰色的,补了好几个补丁,是陈老板给他的。他把那两块玉贴身藏好。一块是尚泰王给的麒麟玉,冰凉凉的,贴在心口左边。一块是毛凤来给的传家玉,温温的,还带着体温,贴在心口右边。他把那包火药也揣进怀里,贴着那两块玉。他把那把短刀别在腰间。六样东西,贴着他的心口。
他走到孙子的房间,推开门。
小家伙睡得很香。被子蹬开了,露出两只小脚丫。那两只小脚丫白白胖胖的,在月光下一晃一晃。他的嘴微微张着,发出轻轻的鼾声,像小猫在叫。向德宏弯下腰,轻轻把被子掖好。他掖得很慢,很小心,怕弄醒他。
他想起那天他问小家伙长大了想做什么,小家伙歪着头想了很久,说:“像爷爷一样,当大官!”他说当大官不好,当大官要操心的事太多。小家伙问那当什么好,他说当个好人,好好活着,看着琉球的海,看着琉球的天。小家伙不懂,可小家伙点了点头,说:“好,我听爷爷的。”
他伸出手,想摸摸那张小脸。快碰到的时候,又缩回来了。他怕把他弄醒。他怕一摸到那张脸,就走不了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屋门。
妻子站在廊下,没有点灯。月光很淡,可他看得清她的轮廓。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在风里轻轻飘着。
他走到她面前。
“我走了。”
“嗯。”
“等我回来。”
她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可它是暖的。活着的人的暖。他握了很久。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不该让你等,想说不该让你一个人。可他什么也没有说。他知道她都知道。
他松开手,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阿护——”
“我会告诉他。”妻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她一定会做的事,“告诉他,爷爷去办一件大事。告诉他,爷爷一定会回来。告诉他,等他长大了,也要像爷爷一样,做一个好人。”
向德宏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飘在他眼前。他闻到了她的味道,那是皂角和他熟悉的那种暖。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扇门轻轻关上。那声音很轻,可他觉得那声音很重。重得像整座首里城压在上面。
——北门码头,一艘渔船泊在岸边。
船不大,只够坐五六个人。帆是半旧的,打了几个补丁,补丁是新的,白白的,在月光下很显眼。可桅杆很直,船身刷了一层桐油,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船主站在船头,是个中年人,脸被海风吹得黝黑,手上有厚厚的茧子。他看见向德宏,躬身行礼。
“大人,潮水正好,可以走了。”
向德宏跨上船。**、阿勇、阿力跟在后面。船舱里还坐着一个人,是陈老板。他穿着那件灰布长衫,手里没有拿那把紫砂小壶。他看见向德宏,站起身,抱拳行礼。
“陈老板,您怎么来了?”
“来送送您。”陈老板说,声音有些哑,“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您保重。”
向德宏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上,有一种向德宏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庆幸,是敬重。
“多谢。”向德宏说。
船离开岸边,驶入夜色。月亮很淡,星星很密。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把远处的一切都遮住了。向德宏站在船头,望着前方。那个方向,是中国。
“大人,”船主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前面就是日本人的巡逻线了。过了这道线,就算冲出去了。”
向德宏点头。
“大家做好准备。”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出现一道光。那光很亮,扫过海面,像一把白色的刀,把黑暗劈成两半。它扫过来,扫过去,一左一右,不紧不慢。
“趴下!”船主低喝。
所有人伏在船舱里,一动不动。那道光扫过来,透过船板的缝隙,向德宏看见那白光从头顶掠过,扫过船身,又扫过去。没有人呼吸。光过去了。可还没等他们松口气,远处传来马达声。轰隆隆,轰隆隆,越来越近。那是蒸汽机的声音,是日本巡逻船的声音。
一艘日本巡逻船,正朝这个方向驶来。
“大人,被发现了。”船主的声音在发抖。
向德宏咬着牙。
“能跑吗?”
“跑不过。那是蒸汽船,比咱们快三倍。”
所有人都沉默了。马达声越来越近。探照灯再次扫过来,这一次,灯光在船身上停了很久。那白光把整条船照得雪亮,每一个细节都逃不过去。
“那边的人!停下来!”日语的喊声从扩音器里传来。那声音很凶,像狼嚎。
向德宏站起身。
“大人!”**拉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他没有理。他站在船头,迎着那道刺眼的白光,望着那艘越来越近的日本船。灯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