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已经被喜悦塞得满满当当,再也容不下其他了。
“阿芮,阿芮——”
一道凉凉像是刚破春时,从溪谷中涌出的泉水似的声音,滑过耳朵,沈明芮像是被那冷泉冰到一般,抬起眼,对上面前坐着的人。
“我方才说的你都记清楚了吗?”
周生绥面朝座下的两个弟子,问话时眼睛看着的却是小弟子一人。
他语气平淡,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看似只是随口问上一句罢了。
可沈明芮对上那一双无喜无悲的眼,全身像是被冻住,就连目光都无法偏移半分。
一种全然被对方看透,任由对方透过皮囊审视灵魂的颤栗感涌上,全身都止不住地抖。
“弟子谨记。”
她盯着那双眼,压下颤抖,吐出这句。
上座的周生绥这才收回视线,重新捧起案上的竹简,低敛下眉眼,似乎看得很是认真。
和那双眼睛错开,沈明芮这才感到一股畅然,心里无端涌上的那毛骨悚然的感受才被压下。
身旁的李儋元没注意到这其中暗含的眉眼官司,见着师尊又继续处理起峰中事务,便带着师妹退下了。
周生绥听着那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才复又把目光从案上移开,落在即将出殿的那一青一白的两道身影上。
宗门任务是根据峰中各弟子的实力来具体分配的,此次既然找了已是金丹修为的大弟子作带队师兄,想必这任务不会太简单。
这是小弟子第一次出宗门任务,自是不能马虎,毕竟降妖可不是儿戏,宗中不是没有因为出任务而身死道消的弟子。
多谨慎些总是好的。
可这小弟子……
周生绥少见的蹙起了眉头,平时在修炼上偶尔偷偷懒便罢了,方才交代下山事项的时候也这般不上心,他这才忍不住提了个醒,敲打敲打。
这种事惯不是他会做的,这般行事还是第一次。
毕竟原先唯一的一个大弟子从幼时跟着他起就很安心,从来不会违逆他的命令,对他也格外敬重,他鲜少有头疼教养的时候。
可这小弟子却是不同,外表看上去很是乖巧,可时间久了他也慢慢看出些端倪。
还记得他刚出关的时候,小弟子装得一副乖顺貌,缩在殿中,伏在地上,仔细看还是怯怯的。又听殿中其他人言新收的弟子勤勉克制,慧黠过人,他当即想着这是大弟子选的人,跟他的品性相像也正常。
所以他按照养大徒弟的方式又养了一遍小徒弟,只远远看着,鲜少干涉。
他那时刚出关,除了稳定境界外,还要处理积压了足足八个月的峰中事务。
着实算不上清闲,故而自那以后也没多管教过小弟子,依旧让李儋元多加看顾。
可毕竟是他的弟子,周生绥表面上不顾,私下里没少用清濯殿中的窥天镜看峰中动向。
所以那日他就瞧见旁人嘴里最是乖巧的弟子,特意找了后厨最贴近门扉,刚覆上新雪的一处地界,卷起衣袖,露出细瘦伶仃的一节皓腕,像是提前探查过一般,一鼓作气地躺下,蜷在雪里。
半个时辰后,被常留在最后的厨娘出屋落锁时撞见,给她喂了口汤,又扶她进了屋。
自此之后周生绥时常能见着小弟子在这后厨出入,每次都是愁着脸进,捧着肚子回。
她这心思倒也好猜,无非是不想被峰中诸弟子发现,漏到大弟子耳中 ,故而掐准了时机,在这厨娘面前博一番怜惜,跟这后厨的人打好了关系,以供自己时常饱食。
察言观色,洞察人心,他这弟子做得很是出色。
后来他又透过镜子,看见这小弟子趁着李儋元外出的半晌,跑去偷懒。
不过她偷懒的方式倒是特殊,只见镜中少女御剑下山,行至一半时,陡然冲进峰中半腰间密林里,而后竟是捉了整整半晌的鸟。
太岐山峰顶常年簇雪,便是春日,也鲜有鸟兽身影,只有这半山腰间的密林里还栖着些。
她靠着从后厨讨来的灵米,把林子里的鸟雀都聚了过来,待它们吃饱了,又追着那鸟跑遍了整个山头。
跑得累了,便卧倒在那刚冒尖的翠草上,曲着只胳膊当作枕头,惬意地将腿胡乱搭着,任由那几只鸟在自己身上作乱。
发带被鸟衔起,乌发尽散,撕扯间,一切都乱了套。
她却捧着那又跳回掌心的鸟,放声大笑。
那笑声甚至称得上是张狂,洋洋盈耳,透过镜子隔着百里,传进他的清濯殿,悠悠荡荡,久久不停。
他慌忙地断了镜中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