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是被手腕上的丝疼醒的。不是那种慢慢加重的疼,是突然的,像被人用力扯了一下,扯在九根丝缠在一起的那个结上。他睁开眼睛,窗外还是黑的,天边连一抹灰都没有。他把手从壶上拿开——壶是温的,但温得急,像一个人的心跳,跳得很快,很用力,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把壶揣进怀里,走到门口。门板还是装着的,但从缝隙里能看见街对面的布铺,门关着,招牌在风里轻轻晃。街上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狗叫,没有猫叫,连风都没有。整条街像被人捂住了嘴,憋着气,不敢出声。
他站在门口,透过缝隙看着街那头。金氏分号的门关着,门口的灯也灭着,那块新招牌上的鹰在黑暗里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它在那里。那道宝阶符印的财元气息在夜里散开,像一个人的呼吸,粗重,急促,不均匀。
他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他把手搭在壶上,感觉到那个温度在跳,一下高,一下低,像一个人在发烧,烧得说胡话。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手腕上的那些丝。九根丝,都在颤,颤得很快,像九根被人同时拨动的琴弦,嗡嗡的,停不下来。那根连着苗的丝颤得最厉害,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他站起来,走到后院。
那两棵苗站在那里,叶子全展开着,但展开的方式不对——不是那种迎风招展的展开,是那种把全身都绷紧了的展开,像一个人咬着牙,绷着全身的肌肉,在扛一样很重的东西。叶脉里的金色亮得刺眼,像两盏烧到了最亮的灯,灯丝在发白,快要烧断了。
阿月蹲在盆边,手放在土上,脸上的表情不是决绝,是用力。她在用力,和那些根一起用力。
“根在拧。”她的声音很紧,像咬着牙说的。“那道符印的裂缝大了,但还差一点。根在拧它,像拧毛巾,拧到最后那一下,最费劲。”
林渊蹲下来,把手放在土上。土是烫的,烫得像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灰。那些根在土里拧着,缠在那道符印的裂缝上,像一根根手指头,拧着那道裂缝的两边,往相反的方向用力。裂缝在扩大,很慢,但能感觉到——每拧一下,裂缝就大一点,财元就泄得多一点。
他把手伸进土里,摸到那些根。根是烫的,烫得像铁丝在火上烧红了。他把掌心贴在根上,把财元从掌心里渗出去,一点一点,像把水倒进干裂的地里。那些根吸了他的财元,拧得更用力了,像一个人喝了口水,攒了把劲,咬着牙再拧一下。
“快了。”阿月说。“快了。”
林渊站起来,走回铺子里。他坐在柜台后面,把手搭在壶上。壶是烫的,烫得他的手心发红。他没有把手拿开,就搭着,让那个温度烫着他的皮肉。
天慢慢亮了。不是那种慢慢亮的亮,是那种突然亮的亮,像有人把一盏灯拧到了最亮,整条街一下子白了。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街上的声音,是地底下的声音。很低,很闷,像打雷,但雷在天上,这个声音在地下。声音从街那头传过来,从金氏分号的方向传过来,穿过地底下的土和石头,传到他脚下的石板地上,震得他的脚底板发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阿九从后面跑出来,站在他旁边。阿笑、阿泪、阿风、阿慢、阿树、阿默、阿实、阿馋全都跑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街那头。
金氏分号的门还在关着,招牌还在挂着,但整栋铺子在动。不是摇,是沉。像一个人站在泥潭里,脚在往下陷,身体一点一点矮下去。铺子的墙在裂,从地基开始裂,裂缝像树根一样往上爬,爬到窗户,爬到门框,爬到招牌。招牌上的鹰在闪,金光一闪一闪的,像一盏快没电的灯,闪几下,暗一下,再闪几下,再暗一下。
街上的人全跑出来了。卖菜的老王头站在摊子后面,手里的秤掉了。卖早点的张嫂站在灶台前面,手里的勺掉了。卖针线的刘婶站在门口,手里的线掉了。所有人都看着金氏分号,看着那栋铺子在往下沉,沉一寸,停一停,再沉一寸。
然后那声巨响来了。
不是“轰”的一声,是“咔嚓”一声,像什么东西断了。那道宝阶符印碎了。不是慢慢碎的,是突然碎的,像一块玻璃被锤子砸了一下,从中心开始裂,裂成几大块,几大块又裂成无数小块,无数小块又裂成粉末。财元从粉末里泄出来,像一阵金色的雾,从地底下涌上来,从裂缝里涌出来,从窗户里涌出来,从门缝里涌出来,把整条街都染成了金色。
金氏分号的房子在金色雾里往下沉,不是塌,是沉。整栋房子像一个被人按进水里的人,一点一点往下沉,先是地基,然后是墙,然后是窗户,然后是门,最后是屋顶。屋顶沉下去的时候,那块新招牌掉下来,摔在地上,碎成几块。鹰的眼睛从招牌上滚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路中间,暗了。
金色雾散了。金氏分号没了。地上只剩下一个大坑,坑里全是碎砖烂瓦,还有几根歪歪斜斜的柱子,像几颗烂牙,长在牙龈上,摇摇欲坠。
街上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大坑,像看着一座坟。
然后金鸿从坑里爬出来了。
他不是走出来的,是爬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