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三年,四月初八。
桃华是带着守拙走来的。从刘府到陆府,穿三条巷子,过两道街,走大半个时辰。她不怕远,说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在家闷了一冬天,骨头都硬了。守拙跟在她身边,一步一步走得很认真,他快两岁了,走路已经很稳,可腿短,每一步都迈得很小,桃华走一步,他要走三四步。他也不急,就那么跟着,走得满头汗,也不喊累。
刘学文没有来。他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工部的水泥局要扩建,北境的炮台要验收,兵部的火器库要选址,他一个人兼着好几摊事,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桃华说他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让他多吃点,他说好,桌上饭菜凉了又热,还是没动几口。
“三哥,你说他忙什么呢?以前在户部的时候也忙,可没忙成这样。”桃华坐在廊下,接过春杏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陆清晏想了想。“他忙的是正事。水泥、火炮、北境的防线,哪一样都离不了他。”他顿了顿,“你多体谅他。”
桃华放下茶碗,笑了。“我体谅着呢。我就是心疼他。”那笑容很轻,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不是委屈,是那种看着一个人为值得的事奔忙时,心里又骄傲又心疼的复杂。
院子里,守拙正追着皎皎跑。皎皎已经七岁了,跑起来象一阵风,守拙哪里追得上?跑了几圈,连姐姐的影子都摸不着,他也不恼,蹲在地上喘气,等皎皎跑回来找他。皎皎跑回来,站在他面前,“你怎么不追了?”守拙仰起脸,说:“姐姐跑太快了。”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一丝抱怨。
皎皎被他那样子逗笑了,拉起他的手。“我带你追。”两个人手牵手,在枣树下转圈,转得头晕目眩,一屁股坐在地上,笑成一团。时安蹲在旁边看着,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也跟着笑。三个孩子坐在地上,你笑我,我笑你,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云舒微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坐在地上,赶紧过去拉起来。“地上凉,起来起来。”
孩子们被她拉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又跑开了。云舒微摇了摇头,又笑了。
桃华看着守拙跑远的身影,目光柔和得象三月的春风。“三哥,”她忽然开口,“你还记得那年你问我,后不后悔嫁刘学文吗?”
陆清晏点了点头。“记得。”
“那时候我说,我选的,不后悔。”桃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指比以前粗了些,指甲剪得很短,是常做家务磨的。可她的手很暖,被刘学文握着的时候,总是很暖。“如今,我还是那句话。不后悔。”她抬起头,看着陆清晏,“他看着木纳,不会说好听的话。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我,为孩子,为这个家。他忙成那样,可每天出门前,都会把我的鞋摆正,怕我早上起来找不到。他回来的再晚,也会去看看守拙,摸摸他的脸,替他掖被角。他不会说‘我爱你’,可他每一天都在说。”
陆清晏看着她。妹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象那年从老家偷跑出来时的样子。可那亮底下,多了些别的东西——是笃定,是安心,是一个被好好爱着的人才有的从容。
“三哥,谢谢你。”桃华忽然说。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没有一口回绝他。谢谢你给了他三年。谢谢你把我嫁给他。”桃华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这辈子,最好的事,就是做你的妹妹。”
陆清晏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那一下拍得很轻,可桃华的眼框红了。她没有哭,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了。
那天下午,京城来了一封泉州寄来的信。
信是白梅花写的,字迹比从前更工整了,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可那端正底下,藏不住那份欢喜——她怀孕了。已经三个多月,大夫说脉象很好,是个健壮的孩子。林光彪知道后,高兴得象个孩子,在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逢人就说“我要当爹了”。他给铺子里的伙计每人发了一个红包,给绣坊的绣娘每人扯了一匹好布,给左邻右舍每家送了一篮子鸡蛋。白梅花说他疯疯癫癫的,可写这句话的时候,她一定在笑。
林光彪不让白梅花再去绣坊了,让她在家好好养着。白梅花不肯,说坐不住。两个人争了好几天,最后各退一步——白梅花每天只去半天,林光彪亲自接送。他放下手头大半生意,把铺子交给阿福打理,自己天天围着白梅花转。白梅花说想吃酸的,他跑遍半个泉州城去买酸梅;说想吃辣的,他又跑遍另外半个城去找辣椒。白梅花说“你不用这么折腾”,他说“折腾我也乐意”。
云舒微读完信,嘴角一直翘着。她把信递给陆清晏,自己起身去库房,翻箱倒柜地找补品。人参、燕窝、阿胶、红枣、枸杞……装了两个大箱子,又让春杏去布庄扯了几匹细棉布,说要给孩子做衣裳。白梅花针线活比谁都好,可云舒微说这是做舅妈的心意,她做她的,你做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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