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机营的兵分成几路,往不同的方向跑。鞑靼骑兵追了上去,马蹄声震得地都在颤。刘大柱带着安平公主,往东边跑。那里有一条小路,是探子白天摸到的,直通雁门关。
安平公主跑得很慢,她太瘦了,体力不支。刘大柱蹲下身,说:“公主,上来。”她尤豫了一下,还是趴了上去。刘大柱背着她,跑得飞快。他的腿还有点瘸,可他跑得很快,快得象在飞。
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马蹄声,喊叫声,还有箭矢破空的声音。一支箭从安平公主耳边飞过去,钉在旁边的树上,箭尾还在颤。
“放我下来。”安平公主说。
刘大柱没有理她。
“放我下来!你带着我,跑不掉!”
“不放。”刘大柱咬着牙,跑得更快了。
又一箭飞来,射中了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没有停。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骼膊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安平公主看着那些血,眼框红了。她没有再说话。
前方,出现了一道城墙。雁门关的城墙。城墙上点着火把,亮堂堂的,象一排排睁开的眼睛。
“开门!开门!”刘大柱喊。
城门开了。陆清晏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看着刘大柱背上的安平公主,看着刘大柱肩膀上的箭,看着他骼膊上的血。
“快!进去!”他喊。
刘大柱背着安平公主,冲进了城门。身后的追兵追到城下,被城墙上的弓弩手射退了几轮,终于退了。
城门关上了。安平公主从刘大柱背上下来,站在那里,喘着气。她的衣裳上沾了刘大柱的血,红红的一片。她低下头,看着那些血,看了很久。
“公主。”陆清晏走到她面前。
安平公主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红,可没有泪。
“陆大人,你来了。”
“臣来了。”
她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在城墙上的兵。他们穿着铁甲,握着刀枪,脸上有风沙刻出的痕迹。他们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们。
“我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些兵举起了手里的刀枪,喊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可很沉,像闷雷从地底下滚过,震得城墙上的火把都在晃。
安平公主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看着那些脸。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发丝在风中飘着。她没有去拢,就那么站着。
陆清晏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远处,黑水城的火还在烧。天边一片血红,象谁打翻了胭脂盒。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对周总兵说:“周将军,关好城门。今晚,谁都不许出去。”
周总兵抱拳。“是。”
安平公主被带到了驿馆。姜嬷嬷已经等在那里了,看见她,眼泪唰地流下来了。她跑过去,一把抱住她,哭得说不出话。安平公主靠在她肩上,没有哭。她的眼泪,在那些睡不着觉的夜里,已经流干了。
“姜嬷嬷,给我打盆水。我想洗洗。”
姜嬷嬷使劲点头,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跑出去了。
安平公主坐在床边,看着自己那双手。手腕上有淤青,有指印,还有被绳子勒过的痕迹。她用另一只手盖住了,盖了很久。
水打来了,温的。她洗了脸,梳了头,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衣裳是姜嬷嬷从京城带来的,素净的,没有花纹,没有绣边。她对着铜镜看了看,镜中的脸还是那么瘦,眼睛还是那么大,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有一道浅浅的白,象一条细细的线。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来。桌上没有琵琶,她把它留在拓跋境的营帐里了。她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象在弹什么看不见的弦。
“公主。”门外传来陆清晏的声音。
“进来。”
陆清晏推门进来,站在她面前,没有坐。他从袖中取出那把火铳——那把很小的火铳,藏在袖子里,用布包着。他把布解开,把火铳放在桌上。
“公主,这个,还给您。”
安平公主看着那把火铳,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还是那么轻,那么凉,硌着手心。
“我没用上。”她的声音很轻。
“臣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陆清晏。“你怎么知道?”
陆清晏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您还在等。”
安平公主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像冰封的河面下,有水流过。
“陆大人,”她开口,“你答应我的事,做到了。”
陆清晏站在那里,看着她。这个十六岁的姑娘,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把小小的火铳,脸上带着笑。她瘦了,老了,眼睛底下有青痕,可她的笑,还是那么好看。
“公主,”他开口,“臣答应您的事,还没做完。”
安平公主看着他。
“拓跋境还在。他的三十万铁骑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