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年,十一月十八。
西山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像盐粒子,打在脸上生疼。靶场上的草人靶子被风刮倒了好几个,刘大柱带着兵去扶,扶起来又倒,倒了再扶。最后他火了,让人在靶子底下堆了石头,压住了。那些草人歪歪扭扭地立在那里,身上落了一层白,看着象一群披了孝的人。
陆清晏站在作坊门口,看着那些兵在雪地里练装填。手冻得通红,药匙拿不稳,火药被风吹得到处跑。刘大柱在旁边骂,骂完了又教,教完了又骂。那些兵咬着牙,一遍一遍地练,没有人吭声。
“大人,火药受潮了。”张氏从库房里出来,手里捧着一把粉末,脸色很难看,“昨儿还好好的,今早就结块了。”
陆清晏接过那把粉末,在指尖捻了捻。潮的,黏的,结成一小团一小团。他凑近闻了闻,硝石的气味淡了,硫磺的气味也淡了,只剩下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库房漏了?”
“不漏。是天太潮,雪化了,湿气渗进去了。”张氏蹲在地上,用手指戳了戳地面,那土是松的,湿的,“这地方,不适合存火药。”
陆清晏抬起头,看着那些低矮的房屋。屋顶上的雪正在化,水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想起前世那些存火药的库房,要干燥,要通风,要恒温。这些条件,这里一样都没有。
“搬。”他说。
张氏愣了一下。“搬哪儿?”
“山那边。”陆清晏指着东边那道山脊,“凿个洞,把火药存进去。山洞里干燥,不怕潮。”
张氏看着那道山脊,石头是青灰色的,硬得很。“大人,那要凿多久?”
“多久都得凿。”陆清晏转过身,看着他,“火药受潮了就用不了。用不了,那些兵就拿命去填。”
张氏沉默了。他蹲在地上,又戳了戳那块湿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这就去叫人。”
十一月廿一,山洞开工。
赵庸从京郊大营调了二百个兵来,专门凿石头。锤声从早响到晚,在山谷里来回撞,象有人在敲一面永远不会停的鼓。火药局里的匠人们也来了,他们不打石头,他们在山洞里砌墙。用水泥,一层一层,把洞壁抹平,抹得光滑如镜。水泥是陆清晏从泉州带回来的配方,张氏改了好几回,如今已经能用了。
刘大柱带着他的兵,还在练。
雪停了,天更冷了。靶场上的土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像石头。那些兵的手裂了口子,用布条缠着,继续练。装药、夯实、装弹、再夯实、举枪、瞄准、齐射。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大人,”刘大柱跑过来,喘着粗气,“装填还是慢。天冷,手僵,药匙拿不稳。”
陆清晏看着他缠满布条的手,布条已经被火药熏黑了,有些地方渗出血来。
“能不能改一下装填的步骤?”他问。
刘大柱想了想。“把药包提前包好,一包一包的分开。打的时候,不用一勺一勺舀,直接塞进去。”
“那就试。”
刘大柱转身跑回去,找了几个人,开始试。用纸把火药包成小包,每包正好是一发的量。装填的时候,撕开纸包,直接倒进去,不用药匙,不用舀。试了几回,快了不少。可纸包容易破,破了火药就洒了。
“用布。”刘大柱说,“布结实,不怕破。”
“布贵。”陆清晏说。
刘大柱咬了咬牙。“那就用油纸。油纸不怕潮,也不容易破。”
陆清晏想了想,点了点头。油纸是从泉州运来的,橡胶厂做防水用的,存了不少。
十一月廿五,第一批油纸药包做出来了。刘大柱带着兵试了十发,从装药到发射,七息。比之前快了整整三息。
“大人,再练练,能到六息。”刘大柱的眼睛很亮。
陆清晏看着那些兵在靶场上继续练,手还在抖,可动作快了不少。装药、夯实、装弹、再夯实、举枪、瞄准、齐射。一遍又一遍。
“六息。”他念着这个数字,“够吗?”
刘大柱沉默了一会儿。“够打一轮。打完之后,还是得退后装填。”
陆清晏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那些靶子,草人身上已经千疮百孔,絮都飞光了,只剩一根木棍。可那些木棍还立在那里,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就是不倒。
“刘大柱,”他开口,“你怕不怕?”
刘大柱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怕。”陆清晏的声音很低,“我怕来不及。”
刘大柱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穿着官袍的人。他的官袍上沾了硝烟味,沾了水泥灰,沾了不知道什么东西,脏兮兮的。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象靶场上那些被点燃的引线。
“大人,”刘大柱说,“来得及。”
陆清晏看着他。
“那些蛮夷,不知道咱们有这个东西。他们以为咱们还是以前的大雍。”刘大柱的声音很稳,“等他们来了,咱们就让他们知道,大雍变了。”
十二月初三,安平公主启程的日子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