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四,霜降后一日。
天刚蒙蒙亮,陆清晏便起了身。
窗外鸟声啁啾,与京城的麻雀叫法不同,南方的鸟鸣更婉转些,拖着长长的尾音,象在唱什么小调。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比昨日更浓了些。
他穿戴整齐,推门而出。院中晨露未干,桂花的香气若有若无,混着泥土的气息,倒是别样的清新。
“大人起得早。”暗四从廊下走过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是一碗热粥、两碟小菜,“厨房刚做的,大人用些再去。”
陆清晏接过托盘,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粥是南方常见的鱼片粥,米粒熬得软烂,鱼肉鲜嫩,配着几根酱菜,倒也爽口。
正吃着,正房的门开了。云舒微抱着皎皎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皎皎醒着,裹在薄薄的襁保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看见他,小嘴一咧,露出那两颗小米粒似的乳牙。
“今日去衙门?”云舒微问。
“恩。”陆清晏放下粥碗,伸手接过女儿,“先去市舶司看看,再递牌子见府台。”
皎皎在他怀里,小手乱挥,一把抓住他的衣襟。那小小的手,软软的,暖暖的,象是怕他跑了一样。
陆清晏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爹爹去办差,晚上回来陪你。”
皎皎眨了眨眼,也不知听没听懂。
辰时正,陆清晏的马车停在市舶司衙门前。
衙门还是那座衙门,青砖灰瓦,门前的石狮依旧。可走进去,便能察觉到不一样的气氛。廊下几个书办正凑在一处嘀咕,见他进来,慌忙散开,垂手而立,目光却往他身上瞟。
陆清晏不动声色,径直往里走。
二堂里,几个主事模样的官员正在等侯。见陆清晏进来,纷纷起身行礼。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姓孙,是市舶司的老人,郑明德在时就管着日常事务。
“陆大人一路辛苦。”孙主事满脸堆笑,“下官已将衙门上下清点妥当,帐册、库房、番商名册,都备好了,请大人过目。”
他说着,示意书办将一摞簿册捧上来。
陆清晏接过,随手翻了翻。帐册倒是厚厚一叠,可翻开来,条目混乱,数字对不上,一看就是临时赶制的。他也不戳破,只淡淡道:“有劳孙主事。这些本官慢慢看,不急。”
孙主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堆起来:“大人说的是,大人说的是。”
陆清晏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堂中几人。
“本官初来乍到,许多事还要倚仗诸位。郑大人在时怎么做的,照常做就是。只是有一条——”他顿了顿,“帐目要清,规矩要守。该收的税,一文不能少;该放的船,一艘不能扣。若有谁借着新官上任的机会浑水摸鱼,别怪本官不讲情面。”
堂中静了一瞬。
孙主事率先躬身:“大人教悔,下官等谨记。”
其他人纷纷附和。
陆清晏点点头,挥手让他们退下。
待众人散去,暗四从屏风后转出来,低声道:“大人,那个孙主事,有问题。”
“知道。”陆清晏翻着那些帐册,“郑明德在时,他就是管帐的。那三万两漏税的银子,经他手的少说也有一半。”
“要不要查?”
“不急。”陆清晏合上帐册,“现在查,打草惊蛇。让他们先蹦跶几天,等蹦跶够了,再一网打尽。”
暗四应了,又退到一旁。
午时,陆清晏去府台衙门递了帖子。
府台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翰林,两榜进士出身,在泉州做了三年官。见陆清晏来,他亲自迎到二门,拉着陆清晏的手,一口一个“陆老弟”。
“陆市舶使年轻有为,老夫早就听说了。”周府台笑得和气,“金薯伯的名号,连老夫在泉州都如雷贯耳。这回皇上把您派来,泉州市舶司有救了。”
陆清晏谦逊了几句,两人在花厅落座。茶过三巡,周府台的话渐渐转到正题上。
“市舶司那摊子事,老夫也头疼了几年。”他叹了口气,“郑明德在时,上下其手,把个好端端的衙门弄成个筛子。老夫不是没想过整顿,可一整顿,番商就闹,闹到京城,反倒成了老夫的不是。”
他看向陆清晏,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如今您来了,老夫总算能松口气。有用得着老夫的地方,尽管开口。”
陆清晏拱手:“多谢府台大人抬爱。日后少不得要叼扰。”
从府台衙门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半边天染成橘红,映得街道两旁的店铺都暖洋洋的。陆清晏没有立刻回府,而是让马车往码头方向去。
码头上依旧繁忙。脚夫们喊着号子装卸货物,番商们围着货堆讨价还价,市舶司的吏员拿着簿册穿梭其间,抽查货物,核验税单。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可陆清晏知道,这井井有条的背后,藏着多少猫腻。
他在一处货栈前下了车。那货栈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林记”二字。正是林光彪在泉州的铺子。
林光彪正在里头算帐,见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