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二,雨歇云开。
连着几日的阴雨终于停了,阳光破云而出,照得京城大街小巷一片明亮。可陆清晏心中那团阴云,却越发厚重。
辰时,他刚从琉璃监回来,门房便递上一张帖子。帖子素净,只有一行字:“午时三刻,望江楼雅间,有事相商。知名不具。”
那字迹,他认得——是周文渊的。
陆清晏盯着那张帖子,沉默良久。
周文渊。自去年秋被外放后,这人便没了消息。如今突然出现,又是这个节骨眼上
“夫君?”云舒微见他神色不对,走过来看了一眼帖子,脸色也变了,“周文渊?他回京了?”
“怕是回来了。”陆清晏将帖子收进袖中,“周延年要动手了。”
云舒微握住他的手,手指微凉:“你不能去。这是鸿门宴。”
“不去,反倒显得心虚。”陆清晏拍拍她的手,“放心,大白天,望江楼又是人多眼杂的地方,他不敢怎样。”
“我让暗四跟着你。”
“暗四早已回宫复命。”陆清晏摇头,“不过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午时三刻,望江楼。
陆清晏踏进雅间时,周文渊已在座。他比一年前瘦了些,脸色也暗了,但那双眼睛里的阴鸷,半分未减。
“陆郎中。”周文渊起身,皮笑肉不笑地拱手,“别来无恙。”
“周大人。”陆清晏还礼,在对面坐下。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一壶茶。周文渊亲自斟茶,推到他面前:“尝尝,这是今年新出的龙井,从杭州快马送来的。”
陆清晏没有动那杯茶,只淡淡道:“周大人约我相见,不知有何见教?”
周文渊笑了笑,自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陆郎中快人快语。那我也直说了——泉州的事,你掺和得太深了。”
陆清晏看着他,没有说话。
“郑明德的案子,本来只是市舶司的旧账。”周文渊放下茶盏,“可有人非要往深里查,查来查去,查到了一些不该查的人头上。”
“不该查的人?”陆清晏缓缓道,“周大人说的是谁?”
周文渊盯着他,一字一句道:“陆郎中何必明知故问?”
雅间里静了片刻。窗外传来街市的喧嚣,衬得屋里的寂静越发压抑。
“我父亲在兵部多年,兢兢业业,从无大错。”周文渊的声音冷下来,“郑明德的事,不过是收了些孝敬,哪个衙门没有?偏有人要揪着不放,把小事闹大。”
“收些孝敬?”陆清晏终于端起那杯茶,却没有喝,“周侍郎收的孝敬,怕不只是‘些’吧。八万两漏税,四成进了京城某些人的口袋——这话,是大理寺卿说的。”
周文渊脸色一变,随即冷笑:“陆郎中消息倒是灵通。可你知道那四成,都进了谁的口袋吗?有我父亲的不假,可还有别人的。若是真查下去,牵扯出来的人,陆郎中担待得起?”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陆清晏放下茶盏,站起身:“周大人若是来威胁我的,那就不必了。我陆清晏行事,向来问心无愧。郑明德的案子,是大理寺在审,与我无关。令尊若真有冤屈,自可上折自辩。”
“你——”周文渊霍然站起,脸色铁青。
陆清晏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有一句话,烦请周大人转告令尊。”
周文渊盯着他。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陆清晏淡淡道,“泉州港的风,太大了。有些事,瞒不住的。”
说罢,推门而去。
走出望江楼,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眯眼。陆清晏站在街边,深深吸了口气。
周文渊今日约他,是想让他收手。可越是如此,越说明他们急了。
急了,就会犯错。
他抬脚往回走,心中却一刻不停地在盘算。周延年经营多年,朝中盘根错节。郑明德的案子若真查到深处,牵扯出来的人,恐怕不只是周家。到时候,那些人会不会联手反扑?皇上会如何抉择?
正想着,迎面走来一人,差点撞上。陆清晏抬头,却愣住了。
是暗五。
“大人。”暗五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朝他微微点头,“借一步说话。”
两人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暗五低声道:“大人,皇上口谕。”
陆清晏心中一凛,当即要跪,被暗五扶住:“不必,这里人多眼杂。皇上让小人转告大人:郑明德的案子,按律该查。大人该做什么,照常做。莫怕。”
莫怕。这两个字,分量极重。
陆清晏深深一揖:“臣,谢皇上隆恩。”
暗五点点头,又低声道:“还有一事。周延年近日与几位朝臣来往甚密,名单在此。”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塞进陆清晏手中,“大人心中有数便是。”
说罢,转身消失在巷子尽头。
陆清晏展开那张纸,只扫了一眼,心便沉了下去。
那上面列着的,有五六个名字,都是朝中说得上话的人。有御史台的,有吏部的,还有户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