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归京(1 / 2)

正月廿三,巳时初。

当“京城”二字的界碑出现在官道旁时,车队中响起了一声悠长的叹息——是林光彪。这位走南闯北的商人勒住马,望着远处巍峨的城墙轮廓,眼中百感交集。

自正月初六雪谷遇袭,到今日抵达京城,整整十八日。这十八日里,他们昼伏夜出,绕州避县,走荒山野径,宿破庙废观。两匹马跑死了一匹,另一匹也瘸了腿,最后这段路,几乎是靠双脚走完的。

白梅花的冻疮已经好了大半,但脚踝处留下深紫色的疤痕,走路还有些跛。春杏一路悉心照料,两个女子同乘一骑,互相依偎着取暖。暗五的伤口结了痂,脸色仍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这一路的凶险,让他更加警惕。

此刻,所有人都站在界碑前,望着那座熟悉的城池。晨雾未散,城墙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城楼上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护城河结了冰,反射着天光,晃得人眯起眼。

“终于到了。”林光彪喃喃道,声音里满是疲惫,也有一丝释然。

陆清晏没有说话,只静静望着京城。离开时是腊月十五,如今已正月廿三,整整三十九日。这三十九日里,他见了泉州港的千帆,遇了刺桐城的番商,看了市舶司的账册,也经历了雪岭的生死。而家中的那个人,该等急了吧?

“大人,”暗四上前一步,低声道,“进城后,小的与暗五需先回宫复命。”

陆清晏点头:“这一路辛苦你们了。回宫后,代我向皇上请安,就说臣一路平安,不日将入宫面圣。”

“是。”

暗五也上前,单膝跪地:“谢大人一路照拂。小的职责在身,就此别过。”

“快起来。”陆清晏扶起他,从怀中取出个锦囊,“这里面是些药材,你带回去,让太医好生调理伤口。”

暗五眼眶微红,接过锦囊,重重点头。

林光彪也来辞行:“大人,小人这就回商号了。琉璃外销的事,小人会按大人吩咐准备,待大人吩咐,随时可动。”

“有劳林老板。”陆清晏拱手,“这一路多亏有你,否则清晏怕是回不来了。”

“大人言重了。”林光彪笑道,“能与大人共历生死,是小人的荣幸。”他顿了顿,“那白姑娘”

陆清晏看向白梅花。这姑娘站在春杏身边,穿着春杏给她改的棉袄——还是素的,但浆洗得干净。她望着京城高大的城门,眼中既有好奇,也有忐忑。

“白姑娘跟我回府。”陆清晏道,“我既答应为她寻个安身之处,便不会食言。”

林光彪点头:“那小人就先告辞了。大人保重。”

众人一一话别。护卫们拿了赏银,千恩万谢地散去——这一路,他们折了三个弟兄,余下的也都带伤。陆清晏让刘管事额外多给了抚恤,吩咐好生安葬死者,照拂家眷。

最后,官道旁只剩下陆清晏、春杏、白梅花三人,还有那匹瘸了腿的老马。

“走吧。”陆清晏牵起马缰,“进城。”

朝阳门守城的官兵验过路引,见是工部员外郎,忙行礼放行。陆清晏虽衣着简朴,风尘仆仆,但气度从容,官兵不敢怠慢。

一进城,喧嚣声浪扑面而来。虽是正月,街上却已热闹起来。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耍猴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门上的春联还鲜红,檐下挂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晃。孩童们穿着新衣在街边玩耍,鞭炮声零星响起——年味还未散尽。

白梅花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与山野截然不同的繁华景象。她紧紧跟着春杏,生怕走丢了。春杏挽着她的手,温声道:“别怕,京城虽大,但咱们府上清静,你会习惯的。”

陆清晏牵着马,走在熟悉的街巷上。离开不过月余,却恍如隔世。他想起离京那日,也是走的这条街,云舒微在门口送他,眼圈红红的,却强笑着让他早归。

如今,他回来了。

穿过两条街,拐进梧桐巷。巷子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两侧是高墙,墙头探出些枯枝——那是院里的枣树,冬日里光秃秃的,待开春才会发芽。

陆府的门前,两盏红灯笼在风中轻晃。门紧闭着,但门楣上贴的春联墨迹犹新:“门迎紫气,户纳祥光”,横批“春满乾坤”。是云舒微的字迹,娟秀工整。

陆清晏在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叩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片刻,门内传来脚步声,门闩响动,门开了条缝。门房老张探出头来,见是陆清晏,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叫道:“大人!大人回来了!”

门哗啦大开。老张急急回头喊:“快!快禀报夫人!大人回来了!”

院里顿时热闹起来。丫鬟、婆子纷纷迎出来,见陆清晏风尘仆仆、衣衫陈旧,都红了眼眶。春杏扶着白梅花站在一旁,白梅花看着这气派的府邸、恭敬的下人,更加局促了。

正堂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云舒微扶着丫鬟的手快步走出来,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的宽身褙子,小腹已明显隆起,脸上有些浮肿,但眼睛亮得惊人。看见陆清晏,她脚步一顿,眼圈瞬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