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1月7日起,这份关係到几十万人生死的撤退命令,终於是下发至淞沪战场的各条战线。
左翼和右翼两大作战集团共计60多个师,从北起长江南岸的江苏瀏河,南至杭州湾北岸的浙江乍浦一线,由东向西开始大规模的转移。
最初的两天,11月7日和8日,一切井然有序。
得益於陈默那封电报中“多路並进,分梯次撤离”的明確指示,以及统帅部严令的约束,无数条乡间小道上,国军部队正交替掩护,有序西进,与拥堵在主干道上的难民潮形成了鲜明对比。
右翼集团军临时指挥部。
张发奎站在地图前,看著参谋们將代表己方部队的蓝色小旗,一个个小心翼翼地向西挪动,那张因金山卫之败而死灰一片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血色。
“谦光那小子这次,真是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带著一丝后怕和庆幸。
然而,这种短暂的平稳,仅仅是暴风雨来临前诡异的寧静。
11月7日下午。
一封来自南京统帅部的“特急”电令,再次席捲了各作战集团、各军师的指挥部。
苏州,第59师作战室。
当通信处长一路小跑將这份电文送到陈默面前时,陈默只是扫了一眼,心中便“咯噔”一下。
他知道,最艰难的抉择时刻,到了。
电文的內容並不复杂。
“第三战区各所属部队,为保证和掩护各作战集团能够安全撤退至指定位置,构筑吴福线、锡澄线国防工事,现做如下部署安排。”
“於常熟、崑山、嘉善、平湖以及乍浦等关键节点,需留守一定数量的部队,构筑阻击阵地,不惜一切代价,为两大作战集团主力西撤爭取时间,执行断后任务!”
断后!
这两个字重如千斤。
命令没有具体指明是哪些部队,但所有人都清楚,被选中的部队,將要独自面对日军两个方面军,超过三十万精锐的疯狂追击和南北夹击。
这已经不是九死一生。
这是十死无生!
一时间,刚刚还算有序的撤退氛围中,瞬间瀰漫开一股恐慌的气息。
各个指挥部里,电话铃声和电报机的滴答声响成一片。
无数人在询问、在爭辩,甚至在哀求。
谁都不想成为那个被大军拋弃的棋子!
张发奎的指挥部內,他刚刚放下的心又悬到了嗓子眼。
他目光看著地图上“乍浦”、“平湖”这两个离金山卫登陆日军最近的地名,莫名有些头大!
张发奎很清楚,这两个地方的断后任务,十有八九会落在他麾下那些本就伤亡惨重的部队头上。
“总座!南京电话!”
“不见!就说我不在!”张发奎几乎是吼出来的。
而在左翼集团军总司令薛岳的指挥部里,气氛同样凝重如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常熟”和“崑山”,这两个拱卫南京门户的最后屏障上。
这是命令,但也是一道催命符。
没人想接。
苏州。
陈默放下电报,缓缓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阴沉的天空。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一丝清醒。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壮士断腕是唯一的活路。
没有部队的牺牲,主力的几十万人,谁也跑不掉。
但他同样清楚,这道命令的致命缺陷。
一旦命令下达不当,或者被留下的部队是那些战斗意志薄弱、装备奇差的杂牌军,所谓的断后,將会在日军的摧枯拉朽下瞬间瓦解。
那样的牺牲,毫无意义!
非但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会因为过早的溃败,衝击主力部队的撤退秩序,最终將一场有序的撤退,演变成一场无可挽回的千里大溃败!
“一群蠢货,还在勾心斗角!”
陈默心中暗骂一句。
他甚至能猜到,此刻南京和各战区司令部里,那些將领们为了不让自己的嫡系去送死,正在如何激烈地博弈。
脑海中的三维沙盘再次浮现。
代表日军第十军的粗大红色箭头,已经渡过了黄浦江,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扑向松江!
而北线,日军上海派遣军的主力,也已经化作无数细小的箭头,如狼群般从苏州河北岸南下,疯狂追咬著左翼集团军的后卫部队。
两只巨大的钢铁钳子,即將合拢!
时间,已经不是以天来计算,而是以小时!
“不能再等了。”
陈默猛地转身,直接来到军用电话前。
他很清楚,这个时候必须要给校长一些自己的“建议”。
隨即,一把抓起电话,对著话务员沉声喝道:“我是陈默,给我接南京,最高统帅部,侍从室办公室!”
“快!”陈默的声音不大,却带著威严。
“是!师座!”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这里是侍从室,请问是哪位?”
“玄武师,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