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身体象是被拆散了又胡乱拼凑起来。
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抗议的尖叫。
龙建国感觉自己象是沉在一片冰冷的海底,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浮出水面。
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重得象是挂了两块铁。
“老板?老板?你听得到吗?”
一个熟悉又焦急的声音,象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
是王教授。
龙建国努力地集中自己那已经涣散的意识,试图回应这个声音。
他动了动手指,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动了!他手指动了!”
“快!检查生命体征!”
“血压在回升,心率也稳定下来了……”
嘈杂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淅。
他能感觉到有几双手在自己身上忙碌着,冰冷的听诊器贴在他的胸口。
一股暖流,通过手背上的针管,缓缓注入他的身体,驱散了一丝寒意。
他终于积攒起了一点力气,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什么窗明几净的病房。
而是一顶军用帐篷的顶棚,上面还有雨水渗透留下的黄褐色印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草药的味道。
“老板!你醒了!”
王教授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凑了过来,眼神里满是劫后馀生的庆幸。
他的白大褂上沾满了泥点,头发也乱糟糟的,看得出来这几天他也没怎么休息好。
“我……这是在哪?”
龙建国的嗓子干得象是要冒火,说出的话又沙又哑。
“在临时搭建的野战医疗点。”
王教授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检查着他的瞳孔反应。
“你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高烧不退。身体严重脱力,还有轻微的肺部感染。”
“你知不知道,你再晚送来半个小时,就真的危险了!”
一天一夜……
龙建国的大脑慢慢开始运转。
昏迷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如同电影快放一样,在他的脑海里闪过。
滔天的洪水,咆哮的人群,冰冷刺骨的江水。
还有那首唱得五音不全却震天动地的《团结就是力量》。
“大堤……怎么样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王教授一把按住。
“别动!你现在需要绝对的休息!”
王教授的语气不容拒绝。
“放心吧,大堤保住了。洪峰已经过去了,水位正在持续下降。你和那些战士们,守住了。”
守住了……
听到这三个字,龙建国心里那根一直绷紧的弦,才算是彻底松了下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瞬间又席卷全身,让他连动一下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妈的,值了。”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帐篷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风雨的气息闯了进来。
是张将军。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但脸上的疲惫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胡子拉碴的,象是瞬间老了十岁。
他看到龙建国醒了。
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你小子,可算醒了!”
张将军大步走到病床前,声音洪亮,震得帐篷嗡嗡响。
“你要是再不醒,我可就真没法跟上头交代了!”
“将军……”
龙建过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脸上的肌肉都僵硬了。
“别说话,好好躺着。”
张将军摆了摆手,自顾自地拉过一个凳子坐下。
看着龙建国,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怕。
“我老张带了一辈子兵,打过仗,剿过匪,什么样不要命的兵痞子都见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下来。
“但我从来没见过象你这样的。”
“一个身家能买下我们一个军区装备的大老板,说跳就跳,眼睛都不眨一下。”
“说实话,你跳下去那一刻,我以为你疯了。”
龙建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你没疯。”
张将军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我们这些穿军装的,有时候安逸日子过久了,忘了骨子里该有的那股血性。”
“是你,把我们所有人的血性都给重新点燃了。”
“我替荆江大堤后面那几百万老百姓,谢谢你。”
说完,他站起身,对着躺在床上的龙建国,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将军,你这是折煞我了。”
龙建国苦笑了一下。
“我就是个生意人,当时也是被逼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