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阳机床厂,大礼堂。
这座能容纳三千人的苏式建筑,曾经是厂里最热闹的地方。
开表彰大会,放电影,搞文艺汇演,都挤得水泄不通。
但今天,礼堂里的气氛,却压抑得象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三千多名接到通知,前来开“全体职工大会”的工人们,稀稀拉拉地坐在下面。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喧哗。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表情。
那是麻木,是迷茫,还有被压抑在心底的愤怒。
他们就象一群等待宣判的囚犯。
前几天,厂里贴出了那张“下岗分流”的名单,象一颗炸弹把所有人都炸懵了。
这意味着,他们这些为工厂奉献了半辈子青春的人,就要被一脚踢开了。
没有了工作,没有了工资,他们不知道明天该怎么活。
今天这个会,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厂里走个过场,正式宣布他们的“死刑”而已。
主席台上,摆着一张长条桌。
李建华这个总工程师,坐在最边上,坐立不安。
他几次想站起来说点什么,但看到身边那个年轻人的平静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龙建国就坐在主席台的正中央。
他没有象其他领导一样,在面前摆个茶杯,放份讲稿。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台下那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但都写满了愁苦的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台下的骚动,开始象水下的暗流一样,慢慢涌动起来。
“搞什么啊?把我们叫来,就这么干坐着?”
“还不是王德发那个王八蛋,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听说厂子要卖给美国人了,今天就是来宣布我们滚蛋的。”
“妈的!老子从十八岁进厂,在这破地方干了三十年,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我跟他们拼了!”
一个坐在前排,身材魁悟,满脸络腮胡的壮汉,猛地站了起来。
他叫赵铁柱,是锻造车间的主任,脾气火爆,在工人里很有威望。
“王德发呢?让他滚出来!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门!”
“对!让他滚出来!”
“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把我们打发了!”
人群的情绪,象是被点燃的干柴,瞬间就爆了。
无数人站了起来,挥舞着拳头,朝着主席台怒吼。
几个厂里的保安,想上去维持秩序,结果直接被愤怒的人潮给推到了一边。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
李建华急得满头大汗,站起来想说话,但他的声音,瞬间就被淹没在了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里。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
龙建国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茶杯摔得粉碎,发出的刺耳声响,象是一道惊雷,硬生生地把所有人的吼声都给压了下去。
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主席台中央,那个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年轻人身上。
龙建国站了起来。
他没有拿话筒,但他的声音,却清淅地传到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我叫龙建国。”
他指了指身边已经吓得脸色发白的李建华。
“这位,是李建华总工程师,你们都认识。”
然后,他又指了指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你们,是沉阳机床厂的工人。”
“而我,从今天起,是你们的新老板。”
这几句话,说得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但落在工人们的耳朵里,却不亚于又一颗重磅炸弹。
新老板?
王德发呢?那个美国人呢?
台下的赵铁柱,愣了一下,随即扯着嗓子喊道:“你算哪根葱?你说你是老板就是老板了?王德发那个狗娘养的呢?”
龙建国看着他,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王德发,因为涉嫌侵吞国有资产,出卖国家利益,已经被公安机关带走了。跟他一起的,还有省里和市里的几位领导。”
“以后,你们不会再见到他了。”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王德发被抓了?连省里市里的领导都牵扯进去了?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赵铁柱也被这消息震得不轻,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可能是对方的缓兵之计。
“你少在这儿糊弄我们!”他指着龙建国,大声质问,“就算王德发倒了,你来了,还不是一样?换汤不换药!”
“你们这些当老板的,都他妈一个德行!是不是也想把我们一脚踢开,然后把厂子卖了换钱?”
这个问题,问出了在场所有工人的心声。
他们不关心谁当老板。
他们只关心,自己的饭碗,还能不能保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龙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