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阳的春天,来得特别晚,还带着一股子凛冽的味道。
风里夹杂着没化干净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烧煤味,那是这座老工业城市独有的气味。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平稳的行驶在沉阳宽阔但破败的马路上。
路两旁,高大的厂房连绵不绝,红砖墙壁上,用白石灰刷的巨大标语,虽然经过风吹雨打已经斑驳陆离,但字迹依然清淅。
“工业学大庆!”
“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
这些标语,曾是这座城市的骄傲,是无数工人奉献了青春和热血的信仰。
但现在,这些标语透着一股挽歌般的凄凉。
许多任务厂的大门紧闭,门上的油漆剥落,露出下面锈迹斑驳的铁皮。
通过爬满铁锈的栏杆,能看到厂区里长了半人高的荒草。
曾经轰鸣不息的机器,如今都成了沉默的钢铁疙瘩,在风中生锈、腐烂。
龙建国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这片衰败的景象。
这就是九十年代的东北。
共和国的长子,如今正经历着最痛苦的阵痛。
下岗、失业、迷茫的情绪,沉甸甸的压在这片黑土地上。
“老板,我们直接去厂里,还是先去酒店?”开车的汉斯问。
“不急。”龙建国摇了摇头,“先在市里转转。”
他需要先摸清楚这座城市的状况。
车子开得很慢。
龙建国看到很多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蹲在马路牙子上,一口一口抽着劣质卷烟,眼神空洞的看着来往的车辆。
他们脸上满是生活的艰辛与对未来的茫然。
他也看到许多原本的国营商店,门口挂上了承包、转让的牌子。
还有些胆子大的,在工厂门口摆地摊,卖廉价的日用品,甚至有人把厂里偷出的零件当废铁卖。
整个城市,都透着英雄末路的悲凉。
“去铁西区。”龙建国说道。
汉斯转动方向盘,车子向着这座城市工业的心脏驶去。
铁西区,曾是沉阳乃至全中国的骄傲。
这里工厂林立,烟囱如林,被誉为“东方鲁尔”。沉阳机床厂,就坐落在这里。
伏尔加轿车驶入铁西区,那种衰败的气息愈发浓重。
马路更加坑坑洼洼,两旁的建筑,都是清一色的苏式红砖楼,墙皮大块大块的脱落,露出里面的骨料。
车子在一个巨大的工厂门口停下。
工厂大门上方,几个锈迹斑斑的铁皮大字,还能辨认出——“沉阳第一机床厂”。
这就是龙建国的目的地。
工厂大门敞开着,门口没有卫兵,只有一个老大爷,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缩在传达室里打瞌睡。
龙建国没有马上落车。他坐在车里,静静的看着。
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100,从另一个方向开过来,停在了工厂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下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中年男人满脸堆笑,点头哈腰的为那两个外国人引路,嘴里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
“史密斯先生,您看,这就是我们厂。虽然现在设备老旧了一点,但底子还在。”
“尤其是这些地皮和厂房,位置绝佳,只要稍微改造一下,就能变成一个现代化的物流中心。”
那个叫史密斯的美国人,嫌弃的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用手帕捂住了鼻子。
“王厂长,我们感兴趣的,不是你的地皮。我们老板想知道,你们厂里那几台从德国进口的五轴加工中心,现在还能不能用。”
王厂长的表情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笑容。
“能用,当然能用!就是缺了点零件,只要您这边资金一到位,我们马上就能修好!”
“是吗?”史密斯冷笑一声,“我怎么听说,你们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还有钱修机器?”
王厂长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车里的龙建国,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就是内外勾结。
那个王厂长,是想把厂里最值钱的几台内核设备,连同地皮厂房一起,打包卖给外资。
而那个美国人,根本不是什么正经投资商。
他的目的,就是要用最低的价钱,买走中国最内核的工业母机,然后让这家工厂彻底变成一个空壳子,再无翻身的可能。
“老板,要不要……”汉斯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不用。”龙建国摇了摇头,“打蛇,要打七寸。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看着那个王厂长,像哈巴狗一样,领着两个外国人走进了厂区。
“汉斯,去查查这个王厂长的底细。我要知道他的一切,包括他老婆喜欢什么颜色的内裤。”
“明白。”
龙建国注意到工厂大门旁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通知。
那是一张用毛笔写的安民告示,墨迹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