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天津港。
汽笛长鸣,穿透了清晨的海雾。“银河号”那伤痕累累的船身,缓缓靠向码头。
船体上的“yhe”字样依旧清淅,但原本崭新的漆面被刮擦得斑驳陆离,几处凹陷的撞痕象是丑陋的伤疤,无声地诉说着在大洋上的遭遇。
码头上,人潮涌动。
数不清的欢迎横幅被高高举起,红底白字,象一片燃烧的海洋。
“欢迎银河号回家!”
“英雄船员,祖国人民欢迎你们!”的字样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无数的鲜花被高举过头顶,康乃馨、月季、菊花,汇聚成一道五彩斑烂的洪流。
然而,站在甲板栏杆边的三十三名船员,脸上却没有归家的喜悦。
他们一个个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皮肤是那种被烈日和海水反复侵蚀后留下的暗沉色泽。
他们穿着统一发放的干净工作服,却掩盖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与麻木。他们的眼神空洞,掠过下方沸腾的人群,没有焦点。
“哐——”
沉重的舷梯搭在了码头的地面上,发出的金属巨响,让所有欢呼声都停滞了一瞬。
船长张远航第一个走了下来。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船长制服,肩章上的四道杠在晨光下有些晃眼。
可他的步伐,却象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步,一步,走得异常沉重。
当他的皮鞋鞋底,结结实实地踩在祖国的水泥地上时,这个在海上漂泊了三十年,顶着十二级台风都没皱过一下眉头的山东汉子,身体剧烈地一颤。
他没有走向前来迎接的领导,也没有理会递上鲜花的少女。
在成千上万道目光的注视下,张远航双腿一软。
“噗通!”
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与坚硬的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俯下身,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深深地埋下,用干裂的嘴唇,亲吻着脚下这片冰冷、坚实,带着机油味的土地。
下一秒,压抑了整整四十八天的哭声,从这个汉子的胸膛里,轰然爆发。
他哭得象个迷路后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毫无尊严,毫无保留。
肩膀剧烈地耸动,眼泪和鼻涕混杂在一起,滴落在他亲吻的那片土地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呜……哇啊啊啊——!”
他身后,那三十二名船员,象是被按下了同一个开关。他们走下舷梯,一个接一个,在张远航的身后,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哭声,瞬间连成一片。
压抑的、委屈的、痛苦的嘶吼,取代了所有的欢迎词和口号。
码头上沸腾的人群安静下来,许多人别过头去,用手背擦着眼睛。
这一跪,跪碎了在大洋上被枪口顶着头的恐惧。
这一哭,哭尽了三十三天断水断粮的绝望。
港口远处的信号塔顶层,巨大的玻璃窗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龙建国穿着一身黑色风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平静地看着下方那片跪倒的身影。茶水的雾气,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哭吧。”
他对着窗外那片悲恸的海洋,轻声自语。
“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记住眼泪是什么味道,记住膝盖跪在地上是什么感觉。”
“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保证,从今往后,这片土地上的人,再也不用流这种眼泪,再也不用在别人的地盘上,跪下求生。”
他转身离开窗边,没有再看一眼。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出港区。
车载收音机里,正播放着国际新闻。女主播用字正腔圆的语调,播报着一则来自华盛顿的消息。
“……据合众国际社最新消息,前美国海军上校威廉·威尔逊,因涉嫌受贿、伪造军事情报、与未成年人进行非法交易等多项重罪,今日在军事法庭被判处三十年监禁,不得假释。”
“据悉,威尔逊的腐败行为,直接导致了此前备受国际社会关注的‘银河号’事件……”
汉斯一边开车,一边低声汇报:“老板,消息确认了。威尔逊在判决前一天晚上,试图在牢房里用牙刷柄刺穿自己的喉咙,被救下来了。现在是重点看护,想死都死不了。”
“恩。”龙建国闭着眼睛,靠在后座上。
三十年监禁。
对于一个习惯了锦衣玉食的军队高官,这比直接给他一枪更折磨。
他将在高墙之内,日复一日地,用馀生来偿还在达曼港犯下的傲慢。
这是龙建国送给张远航,送给“银河号”全体船员的,一份无声的接风礼。
……
北京,秋意渐浓。
西山的枫叶,红得象是浸染过鲜血。
风一吹,落叶萧萧,平添了几分肃杀。
龙建国回到四合院时,一名穿着军绿色制服的年轻警卫员,早已在门口等侯多时。他站得笔直,象一杆标枪。
看到龙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