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七月。
印度洋的季风停了,海面平滑得象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玻璃,反射着天上毒辣的日头。
空气粘稠得象胶水,裹挟着“银河号”货轮,船身的白漆被晒得发烫,甲板上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这片海域太过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两艘灰色的幽灵,切开了平静的海面。那是美国的伯克级驱逐舰,舷号分别是ddg-51和ddg-53。
它们不远不近地缀在“银河号”的两侧,象两头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用舰艏犁开白色的浪花,死死咬住货轮的航迹。
“银河号”的驾驶台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船长张远航的额头上全是汗珠,顺着他被海风吹得黝黑皴裂的脸颊,一路滑进湿透的蓝色工作服领口。他双手撑在控制台上,死死盯着眼前的仪表盘。
上面所有的灯都亮着绿光,唯独gps全球定位系统的信号灯,是一片死寂的红色。
那红色象一只睁开的、不怀好意的眼睛。
“船长!”
大副周海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斗,他一手扶着舷窗,指着外面天空中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
那是一架从驱逐舰上起飞的sh-60“海鹰”反潜直升机,正盘旋在“银河号”的上空,发出巨大的轰鸣。
“他们切断了我们的民用gps信号!现在所有的电子海图都废了!我们……我们现在就是公海上的瞎子,连自己在哪片海域都确定不了!”
恐慌,在狭小的驾驶舱内蔓延。
船员们都是在海上讨生活的老手,他们不怕风浪,不怕海盗,但他们怕这种无助。
失去了坐标,就等于失去了眼睛和耳朵,在一片汪洋中,跟一艘鬼船没什么区别。
“砰!”
一声巨响。
张远航一巴掌重重拍在旁边的海图桌上,震得上面的铅笔和圆规都跳了起来。
“慌什么!”他转过身,通红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天塌下来了?”
他的吼声压过了直升机的噪音。
“gps没了,罗盘还在不在?六分仪还在不在?”张远航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六分仪,那黄铜的仪器在他手里沉甸甸的,“只要天上的太阳和星星还在,老祖宗传下来的观星术就丢不了!这船,就沉不了!”
他的话象一根定海神针,让骚动的人群安静下来。
“给轮机长下命令!”张远航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减速!航速降到五节!他们不是想看吗?那就让他们看个够!”
“记住,我们走的是国际航道,运的是普通货物,我们没犯任何法!别给他们任何撞船或者强行登船的借口!”
海上的对峙,陷入一种诡异的僵局。
“银河号”象一头温顺的老牛,在两头恶狼的监视下,缓慢地向前挪动。
……
数千公里外,北京。
东交民巷附近的一间四合院里,正是盛夏光景。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投下大片的荫凉。几只麻雀在树荫下跳来跳去,却不敢大声鸣叫。
龙建国坐在一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通过卫星加密频道传来的电文。
电文很短,只有几行字,清淅地叙述了“银河号”在印度洋上空的困境。
“啪嗒。”
“啪嗒。”
他修长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着。
扶手是上好的老料,经过几代人的摩挲,已经包上了一层温润的浆。
可此刻,龙建国那几下不轻不重的敲击,却让这坚硬的木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轻响。
纸张被他捏在指间,边缘已经按出了深深的指印。
那是他压制怒火的痕迹。
自从苏联解体归来,他利用带回来的资金和技术,以及那个庞大的情报网络,在国内的布局已经初见成效。
“崐仑公司”这个名字,如今已经是横跨能源、重工、远洋运输的庞然大物。
但树长得再高,根扎得再深,也需要阳光和雨露。
这个国家,还是太弱了。
弱到一艘满载普通货物的商船,在公海上,都能被两艘驱逐舰肆意地欺凌和羞辱。
四合院的客厅里,一台21寸的夏普电视机正开着。
屏幕上,n的新闻频道正在进行专题报道。金发碧眼的主持人,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戏谑。
“我们看到,‘银河号’已经在中国官方的‘强烈抗议’下,在公海上漂流了数天。这不仅仅是一次针对违禁化学品运输的例行检查,这是文明世界对潜在威胁的一次必要‘消毒’。”
画面切换到一位所谓的军事专家。
“毫无疑问,这是美国海军强大实力的体现。我们有能力在全球任何一片海域,执行我们的法律和秩序。看来,有些刚刚学会参与全球贸易的国家,还需要时间来学习海洋上的规矩。”
规矩?
龙建国看着电视屏幕,眼底一片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