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国工人正在给花坛里种上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花草。阳光很好,空气里没有德国鲁尔工业区那种熟悉的煤烟味,只有一股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清新气味。
这里的一切都好得有些不真实。
独立的套房,配有专门的厨师和服务人员,一日三餐都按照他妻子的要求,准备着地道的德国家常菜。
他的孩子们甚至有了一个专门的家庭教师,一个会说德语的中国女人,每天教他们中文和数学。史密斯的男人没有骗他,在这里,他和他家人的生活,比在慕尼黑时还要优越。
可他心里总是不踏实。他不是来这里度假的,他是一个“戴罪立功”的囚犯,只不过监狱的围墙是金子做的。
“弗兰克,你在想什么?”他的妻子安娜从身后抱住了他,将脸贴在他的背上,“这里不好吗?没有了那些该死的债主,孩子们也很开心。”
“好,太好了。”舒马赫转过身,勉强笑了笑,“只是,我不知道这样的好日子能持续多久。我还没有为那位老板,做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他心里很清楚,那位年轻的东方老板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把他从德国“请”过来,不是为了让他养老的。他必须尽快拿出成果,证明自己的价值。否则,他不敢想象自己和家人的下场。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了。
“请进。”舒马赫整理了一下衣服。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中国年轻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本子。
年轻人叫王浩,是上面派给他的首席助手,毕业于中国最好的大学,专业是无机化学。
“舒马赫先生,早上好。”王浩用有些生硬但很标准的德语打着招呼,“这是我们根据您昨天口述的内容,整理出来的会议纪要和初步工作计划,请您过目。”
舒马赫接过那摞本子,翻看了几页。字迹很工整,内容记录得非常详细,甚至把他昨天随口提到的几个技术难点,都用红笔标注了出来,旁边还附上了他们团队自己的一些初步想法和疑问。
“你们……”舒马赫有些意外,“你们一个晚上就整理出了这么多东西?”
王浩推了推眼镜,认真地回答:“是的,先生。我们团队的五名成员,昨天晚上通宵工作。大家都很想尽快开始工作,不想浪费任何时间。”
舒马赫看着王浩那张年轻而认真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在德国瓦克公司,一份这样的会议纪要,通常需要秘书团队花上两三天的时间才能完成。而在这里,这群年轻人,用一个通宵就做完了,而且做得更好。
他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压力,一种源自于这群中国同行的,对技术和工作的渴望所带来的压力。
“很好,整理得很好。”舒马赫点了点头,指着本子上的一个标注,“关于这个‘三氯氢硅歧化反应’的催化剂问题,你们有什么想法?”
“我们查阅了一些苏联的文献,他们提到可以使用一种大孔强酸性阳离子交换树脂作为催化剂。我们认为这个思路可以尝试,但是文献里没有提到具体的制备工艺和反应条件。我们想问问您,在瓦克公司,是不是有更成熟的方案?”王浩的眼睛里闪着求知的光。
舒马赫沉默了。
这确实是“西门子法”工艺中的一个关键点。瓦克公司使用的,是一种经过特殊改性的高分子树脂催化剂,属于公司的内核机密。他带来的资料里有,但他没想到,这群中国年轻人,仅仅通过查阅公开的文献,就已经触及到了问题的内核。
“苏联的方案,理论上可行,但效率太低,而且催化剂寿命很短。”舒马赫走到房间中央的大桌子前,那里铺着一张巨大的白纸,“你们的思路是对的,关键在于催化剂的孔径结构和表面活性基团。瓦克公司的方案是……”
他拿起笔,一边在纸上画着催化剂的分子结构图,一边详细地解释着。王浩和随后赶来的几个团队成员,立刻围了上来,每个人都拿着本子,飞快地记录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舒-马赫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了。在瓦克公司,技术部门等级森严,每个人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生怕内核技术被别人学了去。象这样毫无保留地,向一群年轻人传授知识,对他来说还是第一次。
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看着那一张张专注而渴望的脸,他甚至找到了一丝作为“老师”的成就感。
讲解一直持续到中午。当舒马赫把瓦克公司催化剂方案的内核原理讲完后,他感觉自己的嗓子都快冒烟了。
“好了,今天上午就到这里。”他放下笔,准备去吃午饭。
王浩却拦住了他,递过来一杯水,然后指着桌上那张画满了化学公式和结构图的白纸,用一种商量的口吻问道:“舒马赫先生,我们非常感谢您的讲解。只是,光有理论还不够。我们想要真正制造出合格的设备,特别是最关键的还原炉,还需要详细的工程设计图。您看……”
舒马赫心里一沉。他知道,正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