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杨乐的身体,筛糠般地抖动着。
道歉。
这两个字,象两座大山,压在他的尊严上。
周围,死一般的安静。
他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朋友,此刻都远远地躲开,生怕沾上他这个失败者的晦气。
他们的目光,混杂着怜悯、嘲弄,还有对那个中国男人的深深忌惮。
龙建国没有催促,只是那么安静地站着。
可那份平静,却比任何严厉的呵斥,都更让人窒息。
林婉秋站在龙建国身后,看着这个男人不算宽阔的背影,心绪复杂到了极点。
枪法、法语、胆识、财力……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终于,在无形的压力下,皮杨乐彻底崩溃了。
他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双膝发软地走到林婉秋面前。
他低下了那颗曾经无比高傲的头颅。
“对……对不起,林小姐。”
声音细若蚊蝇,充满了屈辱与不甘。
龙建国连看都未再看他一眼,转身对林婉秋说。
“我们走吧。”
他护着林婉秋,穿过禁若寒蝉的人群,走出了射击俱乐部。
坐上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林婉秋才感到自己的手脚,依旧有些发凉。
“谢谢你。”
她低声说道。
“你是我的朋友。”
龙建国发动汽车,语气平淡。
“皮杨乐这种人,睚眦必报。”
他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身后。
“这几天,不要单独出门。”
“我会安排两个人,在酒店保护你。”
林婉秋点了点头,心里流过一股暖意。
车子停在利顺德饭店门口。
龙建国没有落车,只是看着两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精干男子,一左一右地护送着林婉秋走进饭店大门。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光。
……
法租界,一家高级酒吧的角落里。
皮杨乐一杯接着一杯,将辛辣的烈酒灌进喉咙。
他输了。
不仅输了赌局,更输掉了在整个天津洋人圈子里的脸面。
几个朋友坐在他对面,言语间不再有恭维,只剩下毫不掩饰的讥讽。
“皮杨乐,你今天可真是给我们法兰西长脸了。”
“输给一个中国人,还是用你最擅长的枪法。”
“我听说,那个龙建国连你的全部身家都不要,只要你一句道歉?这比杀了你还难受吧?”
“哈哈哈哈!”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象是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将酒杯砸在桌上。
“够了!”
他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屈辱,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不要赢了。
他要报复!
他要毁掉龙建过在乎的一切!
他想起龙建国看向林婉秋时,那虽然平静,却有点不清不楚的眼神。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酒精上头的脑子里,迅速成型。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酒吧,钻进一条阴暗的小巷。
巷子里,一个瘦小的身影,已经在那里等侯多时。
是龙建国派去保护林婉秋的两个护卫之一。
“事情办得怎么样?”
皮杨乐压低声音问道。
那个护卫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信封。
“放心吧,皮杨乐先生。”
“先生交待的东西已经备好,今晚站岗的只有我一个人。”
“很好。”
皮杨乐的脸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事成之后,还有一份重赏。”
他要让龙建国知道,得罪自己的下场。
……
深夜。
利顺德大饭店的走廊里,一片安静。
林婉秋房间外的走廊尽头,负责守夜的两个护卫并肩而立。
其中一个,悄悄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火柴盒,一缕无色无味的细微粉末,随着他的动作飘散在空气中。
“老张,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去趟厕所。”
叛变的护卫捂着肚子,表情痛苦。
“快去快回。”
老张不疑有他。没过多久,老张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眼皮发沉,脑袋一歪,靠着墙壁,无声地滑倒在地。
叛变的护卫,确认同伴已经昏睡。
他走到林婉秋的房门前,从口袋里拿出一串万能钥匙,轻轻插进了锁孔。
“咔哒。”
一声微弱的轻响。
房门被打开了。
几个高大的身影,如同鬼魅,从楼梯的阴影里闪出,迅速溜进了房间。
房间里,林婉秋正沉浸在梦乡。
一块浸透了乙醚的手帕,被狠狠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一个人将她扛在肩上,另一群人迅速检查房间,抹去了所有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