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聋老太没事人一样的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溜达。
阎埠贵提着鸟笼从外面回来,一进院门便瞧见了她。
“老太太,早。”
阎埠贵客气地招呼了一声。
聋老太掀了掀眼皮,目光落在他身上。
“埠贵啊。”
“你那个开布庄的远房亲戚,最近是不是不顺当?”
阎埠贵脸上的客套笑意凝固了。
这事他藏得严实,老太太从何处得知的?
“老太太,您听谁说的?没这回事。”
聋老太哼了声,拐杖在地上笃笃一点。
“行了,跟我还兜圈子?”
“是不是想把那几间铺子出手,又怕被人把价钱踩进泥里?”
阎埠贵这下彻底绷不住了。
他挨到老太太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老太太,您路子野,莫非有什么门道?”
聋老太不紧不慢地说:“门道是有一条,就看你那亲戚,接不接得住这份福气了。”
阎埠贵的眼睛亮了起来。
“老太太,您快给说说!”
“我认得个后生,南洋回来的,手头活络,想在北平置办些产业。”
“他瞧上了前门那块地界,托我打听打听。”
阎埠贵一听,心头那点火热,瞬间凉了半截。
对方话里话外,都是嫌麻烦,这不就是明摆着要借机往下压价吗?
可转念一想,如今这光景,有人肯问津就是烧高香了,哪还有挑三拣四的馀地。
“我明白,我明白。”
他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老太太,您瞧,能不能安排他们见个面?”
“我那大侄子,老实人,价钱上都好说!”
聋老太点了点头。
“成,你来安排。”
“时辰地点定好了,知会我一声。”
说完,她便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回了自己屋。
只留下阎埠贵一个人,站在原地,心里百味杂陈。
下午。
龙建国在阎埠贵的引领下,来到西城一条僻静的胡同。
胡同尽头是座小院,院门半掩,门漆剥落。
阎埠贵在门口搓着手,神色透着几分不安。
“龙先生,里边请,我大侄子在屋里候着呢。”
龙建国微微颔首,迈步入内。
屋里光线很暗,混着一股霉味。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坐在一张板凳上。
男人身着洗旧的粗布褂子,头发蓬乱,眼窝深陷,满是血丝。
他就是三间铺子的主人,阎埠贵的远房大侄子,阎东平。
见到龙建国进来,阎东平慌忙起身,手脚都显得局促。
他看着龙建国笔挺的西装,光洁的皮鞋,以及那份镇定自若的气度,心里愈发没了底气。
“龙……龙先生。”
阎埠贵赶忙上前介绍:“大侄子,这位便是我说的那位,从南洋回来的龙先生。”
阎东平刚想张嘴,喉咙里却堵得厉害,话没说出来,眼框先涩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西装毕挺的男人,对方没有一丝一毫的轻篾。
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这种平静,比任何怜悯都让他难堪。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撑了几十年的门户,当着外人的面,双肩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龙先生,您……您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他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
龙建国没答话,只是拉过一条板凳坐下,静静地看着他。
阎东平被他看得心里发慌,索性把心一横。
“我爹走得早,我十几岁就撑起那间布庄,街坊邻居谁不知我阎东平做生意本分?”
“小鬼子来了,拿枪顶着我,逼我给他们供军被,不供,就地枪毙!”
“我能如何?我一大家子要吃饭啊!”
他越说情绪越高,声音里带着哭腔。
“现在光复了,可我却成了汉奸!”
他猛地抬高音量,又迅速压了下去,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嘶哑。
“那帮杂碎天天堵着门骂,说要去告我,让我们全家都活不成!”
“龙先生,您给评评理,我冤不冤!”
话音落下,他双膝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额头重重抵着冰凉的地面,压抑的哭声从臂弯里传出来。
阎埠贵在一旁看着,不住地叹气,也悄悄抹着眼睛。
龙建国没有立刻去扶。
他等阎东平的哭声稍歇,才开口。
“诬陷你的人,是哪伙的?”
阎东平怔了一下,未曾想他会问这个。
“是……是前门一带的,叫什么铁血锄奸团。”
“领头的叫邓麻子,原先就是个街溜子,转眼就成了抗日英雄了。”
龙建国点点头,心中已然明了。
所谓的铁血锄奸团,无非是趁乱打着旗号,行敲诈之实的地痞。
这类货色,在光复后的北平城,多如牛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