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
“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
“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
老神父的声音,如同这间图书馆里尘封的空气,没有波澜,却带着能让时间凝固的重量。
这不是提问。
这是审判。
苏辰在一瞬间便已明了。眼前这位貌不惊人的老人,看过了卢浮宫那场惊艳世界的《涅盘》,但他看到的,不是神迹,而是一只夏虫,在它短暂的生命里,所能想像出的,最华丽的梦。
梦再美,终究未见过真正的“冰”。
在神学的腹地,任何试图展现“神迹”的异教徒,都只是跳梁的“曲士”,受困于自身的“教”,无法窥见“道”的全貌。
你苏辰,看到了你的“丑”了吗?
苏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手中那卷利玛窦的文档,轻轻放回原位,动作轻柔,仿佛不是在放一本书,而是在安放一个迷茫了四百年的灵魂。
然后,他抬起头,迎上了那双隐藏在厚厚镜片后的蓝色眼眸。
他的眼神,平静,且清澈。
“老先生,您说的对。”
他开口了,声音同样平静,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也没有急于辩解的浮躁。
他承认了。
承认自己是那只,未曾见过冰雪的夏虫。
这一举动,让安吉洛神父那古井无波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小的涟漪。
苏辰缓缓向他走去,步伐不疾不徐,停在了那摊开着《南华真经》的书桌前。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为小年。”
“但庄子,也说过大年。”
苏辰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奇特的,仿佛能穿越时空的悠远。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安吉洛神父扶着老花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苏辰的目光,越过这位老者,仿佛看到了图书馆穹顶之外,那片深邃的星空。
“卢浮宫的那只凤凰,的确是夏虫,它用尽一生,奋力燃烧,只是为了让世人看到,有一种美,叫做‘涅盘’。”
“它见到了秋日落叶的绚烂,于是心满意足地死去。”
“但它,不是我。”
苏辰缓缓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安吉…洛的脸上,那平静的眼神深处,陡然掀起了一片滔天巨浪!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让夏虫再做一场更美的梦。”
“我是来查找那片,能让鲲鹏展翅的——北冥!”
轰!
字字如雷!
如果说安吉洛的“夏虫语冰”,是一场居高临下的哲学审判。
那么苏辰的“鲲鹏北冥”,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维度反转!
他没有否认自己是“夏虫”,反而将那场惊艳世界的《涅盘》,主动降维成“夏虫之梦”。
他以退为进,用一种近乎狂妄的谦卑,宣告了一个更加宏大、更加恐怖的野心!
我承认我的渺小,但我的志向,是你连想象都无法企及的星辰大海!
安吉洛神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僵住了。
他脸上的肌肉,似乎想做出一个表情,却又被巨大的震惊所凝固。那双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褪去了那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骇然,是难以置信,最终,化作了一股仿佛寻得知音般的,极致的欣赏与激动!
“好……”
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好一个……鲲鹏北冥。”
他缓缓地,合上了那本《南华真经》,象是完成了一个等待了数十年的仪式。
“坐。”
他指了指对面那张古老的木椅。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再无半分考验,只有平等的,对话的邀请。
“苏先生,”安吉洛重新坐下,他摘下了厚厚的老花镜,露出了那双虽然浑浊,却异常明亮的眼睛,“请原谅我刚才的试探。在这座城里,我见过太多聪明的异乡人。他们有的想用上帝的逻辑来解读东方,有的想用东方的神秘来包装自己。他们都是‘曲士’。”
苏辰静静地听着,他知道,真正的对话,现在才开始。
“贝尔格里奥枢机,他是一位伟大的‘守门人’。”安吉洛的语气很平淡,“他希望看到两种文明的对话,但前提是,不能动摇这扇门分毫。所以他告诉你,这里只谈‘爱’与‘救赎’。”
“而我,”安吉洛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一个守着故纸堆的‘异端’。我用了五十年,去读你们的典籍,从孔孟,到老庄,再到禅宗……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一个不需要‘神’来作为最终归宿的文明,它的力量,究竟源自何处?”
“就象利玛窦先生四百年前的那个终极问题——在一个没有神,却处处是神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