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部,一号会议室。
能容纳两百人的阶梯会议厅,今天只坐了不到三十人,稀疏的座位更凸显出气氛的空旷与肃杀。在座的,无一不是国内文化、历史、意识形态领域的泰山北斗。
张国正没有亲自到场。
但他最得力的盟友,国内最着名的文化评论家,以言辞犀利、观点保守着称的方明镜,正坐在评审席的正中央。
他手指间夹着那份匿名信的复印件,如同法官拿着罪证,眼神轻篾地扫过坐在下方的苏辰和林清雪,仿佛在看两个等待宣判的罪人。
“我开个头。”
方明镜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判味。
“对于苏辰导演的某些技术创新,我个人表示尊重。但,奥运开幕式,首先是文化阵地,其次才是技术秀场!阵地守不住,一切都等于零!”
他将那份复印件重重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李白与苏格拉底对话’?我初听这个创意,只觉得荒谬!再一深思,只感到脊背发凉!”
他的声调陡然拔高,如同审判席上的控方律师,开始了最终陈词。
“这是典型的、丧失了文化主权的后殖民主义思维!我们五千年的文明,圣贤辈出,孔、孟、老、庄,哪一位不足以与世界对话?为何偏偏要拉一个西方的哲学家来为我们的诗仙‘背书’?这是想向世界传递什么信号?传递我们华夏的文明,需要得到西方的认可,才算完整吗?”
几位立场保守的老专家,闻言纷纷点头,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
会议室里的气压,瞬间低沉下来。赵强和李明坐在后排,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们能用代码构建天网,却对这种诛心的“大帽子”毫无办法。
方明镜看着苏辰团队那边压抑的气氛,嘴角的讥讽更甚。
“这种思想内核,已经不是‘不自信’了,这是‘文化自卑’!是妄图用西方的尺子,来丈量我们自己的文明高度!这种方案如果通过,那将不是一场盛典,而是一场国耻!我的话说完了。”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环抱双臂,脸上写满了“你们可以认罪了”的傲慢。
一时间,整个会场的气氛,对苏-辰团队而言,已经不是不利,而是绝境。
主持人轻咳一声,按照流程说道:“下面,请导演组就方教授提出的问题,进行陈述。”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
苏辰没有动。他只是侧过头,给了林清雪一个安心的眼神。
林清雪回以微笑,然后平静地站起身,在无数道审视、质疑、甚至带着敌意的目光中,缓步走上了发言台。
她没有带任何文档,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一身素雅的白色连衣裙,衬得她那份病后初愈的清丽,如同一支在风雪中悄然绽放的寒梅。
没有丝毫紧张,没有半分怯懦。
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方明镜那张写满傲慢的脸上。
会场里很静,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立刻开始辩解,反驳。
但她没有。
她只是朱唇轻启,用一种如同山间清泉流过玉石般清澈、纯净的声线,缓缓地,开始了她的陈述。
“在回答方教授的问题之前,我想先与各位分享一段文本。”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我们常问,文明的意义是什么?是金字塔的宏伟,还是长城的壮丽?”
“或许,文明的真正意义,是当一个古希腊的哲人,与一个盛唐的诗人,在各自的土地上,仰望同一片星空时,他们眼中所闪铄的,那同样名为‘好奇’与‘梦想’的光。”
“光与光,终将相遇。”
最后一句,她念得很轻,却如同黄钟大吕,重重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整个会场,刹那间鸦雀无声。
就连之前一直板着脸的几位老专家,脸上的表情也为之动容。
方明镜脸上的讥讽,僵住了。他感觉自己刚刚用尽全力打出的一记重拳,竟被对方用一片羽毛,轻飘飘地化解了。
文本的力量,意境的美感,在这一刻,超越了所有意识形态的纷争。
那位一直默默旁听的周济民老先生,眼中更是迸发出一阵异彩,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看向林清雪的目光,充满了激赏。
“这段文本,出自我方提交的报告——《华夏回响》的第一章,‘星空下的回响’。”林清雪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的叙述,“它,就是我们整个创意的原点。”
“我们让李白与苏格拉底对话,并非方教授所理解的‘背书’或‘乞求认可’。”
她的目光再次直视方明镜,这一次,那清澈的眼眸中,带上了一丝锋芒。
“我们是在查找一个,能让全世界都听得懂的‘共同语言’。这个语言,不是英语,不是法语,而是全人类共通的,对真理的探寻,对未知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