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年轻医生的话，象一把无形的铁钳，瞬间捏碎了苏辰的耳膜，连带着抽空了他胸腔里所有的空气。

心理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那个他连想都不敢想，光是名字就足以让他灵魂冻结的词吗？

“哔——”

尖锐、平直、持续不断的长音，从icu病房内那台心率监测仪上爆发出来，象一根烧红的钢针，精准地刺穿了苏辰最后的理智。

屏幕上，那条曾微弱跳动的绿色生命线，那条他盯了整整一夜的曲线，就在他的注视下，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冷酷地、决绝地抹平了。

一条冰冷的直线。

数值归零。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声音。

赵强和李明冲过来的脚步声，护士们急促的呼喊声，仪器发出的警报声……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一帧帧无声的、缓慢的黑白默片。

苏辰的瞳孔，剧烈收缩。

下一秒。

“不——！”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他的喉咙深处撕裂而出！

他象一头发狂的野兽，疯了一样冲向那扇厚重的铅门，用身体狠狠地撞了上去！

“开门！给我开门！”

“清雪！”

几名护士和闻讯赶来的保安死死地从后面抱住他，却感觉自己抱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即将爆炸的顽石，那股从他身体里迸发出的力量，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绝望。

“先生！请您冷静！医生正在抢救！”

“滚开！”苏辰双眼血红，手臂上的青筋如虬龙般暴起，他挣脱开束缚，双手拍在探视窗冰冷的玻璃上，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玻璃的另一侧，是地狱。

一名医生正跨骑在病床上，双手交叠，用尽全身力气按压着林清雪的心脏。另一名医生抓起除颤仪的电极板，吼道：“充电300焦耳！所有人离开！”

“clear！”

“砰！”

林清雪瘦弱的身体在电流的冲击下，猛地向上弹起，又重重落下。

心电图上，那条直线奇迹般地跳动了一下。

一个微弱的波峰。

苏辰的心脏也随之狠狠一跳，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活过来了。

但，仅仅是一下。

那道波峰闪现即逝，屏幕再次回归死寂的平直。

“没有反应！继续！”

“砰！”

又一次电击。

苏辰感觉那电极板不是打在林清雪身上，而是打在了他自己的心脏上。每一次冲击，都让他的灵魂跟着撕裂一次。

他无力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玻璃，嘴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救她……”

“求求你们……救活她……”

那个在评审会上舌战群儒、指点江山的苏辰，那个在漫天风雪中高喊“天塌下来我们扛”的苏辰，此刻，象个最无助的孩子，用最卑微的姿态，向这个世界乞求着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悯。

“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

“继续按压！”

“准备第三次除颤！”

门内的医生们已经满头大汗，他们的动作快而不乱，但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越来越浓重的阴霾。

“苏辰。”

加密手机的震动，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是柯晴。

苏辰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力气抬起手。

赵强捡起手机，划开接听，直接按了免提。

柯晴那冷静而果决的声音，穿透了电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已经知道了。国内最好的呼吸科和心血管病专家，钟南山院士的学生团队，正在从广州飞过来，专机，还有四十分钟到。协和这边我也打过招呼，会成立最高级别的专家组，进行联合会诊。”

电话那头顿了顿，柯晴的声音，第一次染上了一丝柔软。

“你守护国家托付给你的梦想，我来替你守护……你爱的人。”

希望？

苏-辰麻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太晚了。

就在柯晴话音落下的那一刻，icu病房内，主治医生第三次按下了除颤仪的按钮。

“砰！”

林清雪的身体弹起，落下。

心电图上，依旧是那条纹丝不动的，代表着死亡的直线。

主治医生喘着粗气，停下了按压的动作。他看了一眼各项生命体征全部归零的仪器，脸上露出了一个医生最不愿意见到的表情。

他缓缓摘下口罩，疲惫地对身边的护士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动作，象一把无情的斩首之刃，瞬间斩断了苏辰最后一根紧绷的神经。

他眼中的血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死灰般的寂静。

他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不再咆哮，不再挣扎。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玻璃窗内，那个仿佛睡着了的女孩，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走廊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