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象一池浓墨。
7号演播厅已经彻底沉寂,白天的喧嚣与狂热被抽离,只剩下巨大的设备轮廓,在黑暗中象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唯有角落里的制片人办公室,还透出一方疲惫的光。
苏辰的视线穿过喧闹的排练场,最终落在了那个瘦弱的身影上。林清雪正戴着一副防蓝光眼镜,头也不抬地趴在一堆山一样高的发票和合同里,右手握着一支红笔,正在和场务为了几十块钱的耗材费用激烈地争论着。
是时候了。
该让这张最后的王牌,登场了。
……
凌晨两点。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清雪一个人。
她摘下眼镜,用力按压着酸胀的眉心。桌上的文档堆积如山,每一张都代表着一笔支出,一笔需要反复核算、锱铢必较的开销。王台长抵押房产换来的资金,就象一个沙漏里的沙子,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无情地流逝。
她必须看住它,确保每一粒沙,都落在刀刃上。
桌上的冷咖啡已经喝完了,她拿起杯子,准备再去接一杯续命,却发现咖啡机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保温杯。
她正疑惑着,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苏辰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走了进来,没有多馀的言语,只是将杯子轻轻放在她桌上那片唯一干净的角落。
温热的雾气,瞬间模糊了她干涩的镜片。
“制片人同志,该休息了。”
林清雪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强打起精神,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事,习惯了。马上就核完了。”
她的嘴上说着没事,但身体的疲惫却出卖了她。苏辰能清淅地看到她眼底那一片浓重的青黑,和那强撑着的、几乎快要断裂的神经。
她拿起牛奶,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似乎驱散了一些深夜的寒意。
她忽然低声开口,那里面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变的颤斗。
“苏辰,我刚刚又算了一遍……我们的备用金,只剩下不到百分之五了。如果后面再有任何一点意外……”
她没有说下去。
但那份沉甸甸的压力,却弥漫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我只是在想,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们输了,王台长抵押出去的那套房子怎么办……他老伴身体一直不好,那是他们唯一的养老房了……”
苏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这个从大学时代起,就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女孩。
当他提出各种天马行空、被所有人斥为疯子的方案时,是她第一个站出来,默默地帮他整理资料,查找可行性。
当他因为脾气太臭,得罪了学校领导和赞助商时,是她一次又一次地陪着笑脸,去替他收拾烂摊子。
来到电视台,面对那些老油条的排挤和叼难,又是她,象一头护崽的母狮,挡在他的身前,为他处理掉所有艺术创作之外的琐事,为他挡住所有明枪暗箭。
她总是把所有人都照顾得很好。
唯独,忘了她自己。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一帧帧闪过,最后定格在此刻。
定格在灯下,她那张因长期熬夜而显得有些憔瘁,却依然倔强地核对着每一个数字的脸上。
他从身后,拿出了一份文档夹,轻轻放在了她的面前。
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仪式感。
林清雪的思绪被打断,她疑惑地抬起头,看向那份文档。
封面上,是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万象霜天》。
“这是……?”她愣住了,这是节目单上没有的东西。
“给你的。”苏辰的回复,平静而清淅。“整场晚会的最后一个节目,由你来唱。”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清雪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足足过了十几秒,她才找回自己的能力,几乎是尖叫起来。
“我?”
“不行!绝对不行!”
她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慌了神,连连摆手。
“我不是专业歌手!我五音都不一定全!苏辰你疯了吗?这是我们赌上一切的晚会,你让我上去唱?我会搞砸的!我会把所有人的努力都毁掉的!”
她语无伦次,整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徨恐之中。
让她做预算,让她去和最难缠的供应商吵架,让她三天三夜不睡觉盯进度,她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但让她站到聚光灯下,去唱那压轴的最后一首歌?
这比杀了她还让她恐惧。
“我不需要专业歌手的技巧。”
苏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轻易地就压下了她所有的慌乱。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淅地陈述。
“我写这首歌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什么波澜壮阔的家国天下,也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艺术概念。”
“我想到的,是我们一路走来的,每一个夜晚。”
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