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自立为齐王,转眼已是半年。
拓地千里,拥兵数十万,据山川之险,握粮仓之富,声势早已今非昔比。
不止帐下弟兄个个心气高涨,连宋江自己心里也明镜一般——齐王,绝不会是他的终点。只差一个天时人和,只差一场名正言顺的劝进,下一步便是登极面南、君临一方。
只是宋江万万没料到,第一个站出来带头劝他更进一步的,不是梁山旧部,竟是那群归附的世家文人。
这群人本是各大家族抛出来的棋子,当初被当作弃子送到他麾下打理州郡、安抚百姓。初来时人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一边怕触怒这位草莽出身的齐王,招来杀身之祸;
一边又怕南宋朝廷哪天打回来,自己全家都要被扣上反贼党羽的罪名,满门抄斩。
日子一久,局势渐渐明朗。
江南赵构内乱频发,自顾不暇,所谓“朝廷大军北伐”,早已成了镜花水月,连半点影子都见不到。
当初那些被家族当作弃子的世家文人,这下彻底看明白了,一颗颗悬著的心,反倒稳稳落了地。
有人私下聚在一处,压低声音窃语,脸上再无半分惶恐,只剩精明与热切:
“诸位,咱们当初被家里推出来,本是送死的棋子,如今倒好——朝廷根本打不回来!”
“是啊,还好咱们来得早,占著州府民政、钱粮、户籍这些关键位置,算是扎下根了!”
说到这里,众人眼神齐齐一亮。
一人抚须笑道:
“如今大王势不可挡,据中原形胜,拥百万民心。依我看,大位已定!”
另一人立刻接话,语气激动:
“我现在就盼著大王登基!他若只是齐王,咱们不过是府吏幕僚;他一旦登基称帝,咱们就是从龙功臣、开国贤臣!”
“到那时,光宗耀祖,青史留名,家族还要反过来巴结咱们!这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
几人越说越心热,当即一拍即合。
他们比谁都急,比谁都盼宋江再进一步。
他们很清楚——自己的命运,早已和宋江死死绑在了一起。
昔日的国公府,早已换上新匾,成了齐王府。
宋江不喜奢华,并未大兴土木、雕梁画栋,只让人换了“齐王府”三字金匾,将庭院廊下简单清扫修整,依旧是素净沉稳的模样。院中古柏苍劲,残雪未消,晨雾淡淡,透著一股清肃之气。
廊下竹椅上,宋江静静端坐。他一身素色王袍,不缀繁纹,腰束玉带,神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半分急切。目光落在院中,似在看雪,又似在观心。
阶下,十余名文人整整齐齐跪倒一片,衣袍虽整洁却不张扬,皆是归附不久的世家子弟。为首两人,一为梁氏梁佐,一为韩氏韩玉,此刻额头触地,语气恭敬而郑重。
韩玉抬起头,声音清朗,文辞端谨:
“启禀大王:赵氏宋室,久失德政,不能庇佑万民,致使金人南下,中原涂炭,社稷倾颓,生民流离。当此乱世,是大王提义师,驱金虏,安百姓,抚州郡。今大王兵精粮足,地域万里,人心归附,天命已归。臣等冒死叩请,愿大王早正尊号,登基称帝,以安天下,以顺民心!”
话音一落,众人异口同声:
“请大王登基!”
十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宋江身上,有期盼,有紧张,有忐忑,更有藏不住的野心。
他们赌上了身家性命,把自己全押在了这位草莽出身的齐王身上。只要宋江一点头,他们便是开国从龙之臣,一步登天。
宋江依旧端坐不动,神情平静,眉眼间无喜无怒,既不呵斥,也不应允。
那一双深眸,像深不见底的潭水,让跪在地上的众人越看心越慌,捉摸不透这位大王心中到底是何盘算。
风掠过古柏,落下几片残雪。
一时之间,庭院里静得只剩下呼吸之声。
阶下那十几个文人还跪在地上,一个个手心冒汗、战战兢兢,见宋江久久不语,只当是自己出言冒进、触怒了大王,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院外脚步急促,吴用、卢俊义领着一众梁山旧部鱼贯而入。
卢俊义一眼看见阶下先跪了一片文人,眉头顿时一拧,虎目含怒。
这帮酸儒,竟然敢抢在梁山兄弟前头劝进,抢这头等从龙之功!他当即便要发作,厉声呵斥。
吴用在旁眼疾手快,轻轻一扯他衣袖,又飞快递去一个沉静眼神,示意:先办大事。
卢俊义胸中怒气一滞,重重哼了一声,强行按捺下来。
片刻之间,吴用、卢俊义、关胜、林冲、呼延灼等一众文武,齐齐在文人外侧跪倒,行礼端正,称呼庄重肃穆。
吴用向前一叩,开口直白利落,句句点在要害上:
“启禀大王!
如今南宋有赵构称帝,北金有虏酋为君。大王既不认宋室,也不臣服金国,那您这齐王,是哪国的齐王?
名不正,则言不顺。
若大王只满足居齐王之位,而彼辈皆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