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这一块后世归东城区管,这年头还属于朝阳的地盘。
眼前这个临街的不起眼的门脸,就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院门。
走进大院后,里面规模不小,主楼是一栋中苏结合式的灰色建筑。
空气中弥漫着油墨、纸张和浆糊混合而成的味道。
这是铅字印刷时代特有的气息。
朱玮轻车熟路,这也是喊他一起来的原因,在主楼门前,两人跟离得近、先赶过来的卞德培先生,碰上头。
三人结伴上楼,来到小说编辑部。
“这位就是邱石同志?”
“邱作家呢,邱作家呢,我瞅瞅。”
“咿呀!真这么年轻啊!”
隔壁左右几个编辑室,一大群人也跑过来凑热闹,好一阵骚动。
这个年代的明星,不是影视演员,而是作家、诗人和劳动模范。
这就是邱石为什么,要在燕园“养”一个钱永革的原因。
眼前这些常跟大作家接触的、顶流文学单位的编辑,见到当红作家尚且如此,如果任由名气在燕园内发酵,邱石还哪读得成书。
稿子交上去审核。
卞德培先生关注着。
邱石拉着朱玮出门,让他带自己溜达一下。
朱玮倒也没多想,这年头人们热衷于给文艺单位写信,读者要是能收到带“人民文学出版社”,或者他们《人民文学》印戳的信件,这个牛逼能吹一整年。
谁还不是个人呐。
朱玮头一回过来的时候也激动,迫不及待想四处看看。
邱石知道,人文社里还藏着一个出版社,叫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简称三联书店,是一个综合性出版机构。
前身是三四十年代,出版界的三家着名出版发行机构—生活书店、读书出版社、新知书店。
四八年三家机构合并,五一年并入人民文学出版社,保留独立编辑室。
这跟三联书店的一些创始人,被人评击为小布尔乔亚有关系。
看看三联书店的全名,再想想即将创刊的《读书》,也就不难想象二者之间的渊源。
这里面涉及到一个关键人物,范用先生。
范用先生少年时期因战乱失去亲人,被当时的“读书出版社”的经理收留,成了一名学徒。
如今范先生是人文社的副总编辑。
地位很高,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怎么能把《读书》杂志,弄成独立运营,这才是真的高。
《读书》的创刊号上,有篇文章,叫《读书无禁区》。
放在1979年的时代语境里,你品,你细品。
炸不炸裂。
《读书》杂志后来还搞了个“读书服务日”,每月至少有一天,租个茶楼或咖啡馆,邀请作者和读者过来,喝茶聊天,交流文化。
不少老作家每月必去,比如王朦。
吕叔湘先生拄着拐,都每次坚持去。
有些读者,见到喜欢的作家,聊得开心,大手一挥,今日所有消费我来付帐!
牟其中还未发迹也没最倒楣之前,就时常有这种豪举。
这些个事,邱石有意学习。
新房子的一楼,既然决定拿来做文化交流,也可以每月定个日子,搞成读书服务日,无非提供个场地、一些书籍、几杯茶水。
很有意义。
也有现实作用。
想干大事,得要人才。
“?那不是聂老吗。”朱玮突然顿住脚。
“谁?”邱石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聂绀弩先生啊。”
邱石眼前一亮,他倒是想直接去找范用先生,打听个清楚,问题是毫无往来,也没个说辞啊,这个有。
老乡,我来了!
聂绀弩先生身材清瘦,穿着一身黑色人民装,戴着一顶同色解放帽,现年七十多。
仅从外表上,很难看出来这是一位大诗人、大散文家,更象个农民。
邱石记得,他也做过人文社的副总编辑。
聂先生从一间办公室出来,拿着大茶缸子走向廊道尽头的盟洗室,约莫是换茶叶,邱石冲过去候着,等他返身回来时,上前见礼。
“聂老好!”
“?你是?”
“我叫邱石,您的小老乡。”
“邱石————哦!”聂绀弩恍然,脸上露出慈祥笑容,“是你个细伢啊,来来,去我办公室坐。”
说罢,一手端着大茶缸子,一手抓着邱石的手臂,大步流星走向办公室。
这位老爷子是黄埔军校毕业的。
朱玮在廊道上徘徊着,每每走到门口又转弯,硬是没敢进门。
等着吧。
这一等,等了快两个小时。
聂绀弩拉着邱石的手,把他送到门外,看一眼朱玮,笑骂道:“这孩子咋傻不愣登的,站这干嘛,进去坐啊。”
朱玮讪笑道:“是是是。”
“小邱啊,有时间常来玩。”
“您老不嫌我烦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