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代考上大学,无疑是一件能高兴坏的事。尤其七七年,还是恢复高考的第一届,似乎更彰显著一种含金量。
对于知青来说,还有一重意义,终于能脱坑回城了。
双倍快乐,何以庆祝?
唯有狂欢。
张胜利已经不记得跟园艺场的知青们,喝过多少场。
他把自行车也变卖了,左右带不走,只为买酒喝,他希望一直喝,杯莫停,直到他拿到录取通知书,返城的那天。
高兴是真的高兴。
愁也是真的愁。
隔壁袁畈大队六小队,孔桃的家,他已经有些日子没去了。
但是他又很清楚,必须得去把问题解决了。
孔氏是本地大族,否则他走都不好走。
只是已经打过千万次腹稿的话,张胜利依旧难以启齿,脑子里的回忆偏偏这段时间又格外活跃。
孔桃对他太好了,几乎从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要求,农村姑娘的羞涩被她极尽忍耐,连羞耻都可以抛弃。
她确实给了他最好的所有。
孔家父母也很好,视他如己出,家里但凡有点好东西,从不会忘记他,甚至是最先想到他。
可这一切能怨他吗?
他总不能有大学不上,能回城不回吧。
就算他愿意带孔桃回家,粮食和户口关系怎么解决?迟早孔桃是要被当作盲流赶回来的。
不可避免的,张胜利又想到《忠诚与虚伪》中的志强。
志强采用的谎言,也是他曾想到的方式之一,的确是最容易过关的。
而只要蒙混过关,等他回城后,这里的一切都打扰不到他了。
暂时把良心喂狗而已。
咬咬牙,也能干得出来。
某个午后,就在张胜利酒壮怂人胆,终于下定决心杀向隔壁的时候,一个消息在园艺场传开,新一期《武汉文艺》发行了。
邱石如今在园艺场,也成了英雄式的人物,作为一起共事过的同志,大家又天然的带有几分亲近感,因此他的作品许多人都在关注,并引以为傲。
有领导已经弄到一本。
仗着新晋大学生、未来国家干部的身份,张胜利成功借到手。
趁着室友都出工了,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迫不及待地翻开书。
他不太关心也不想看到其他的内容,因为他知道那滋味并不好受,已经有过一次切肤之痛的体验,他只想知道志强最后会怎么样。
邱石的眼睛太毒了,似乎一眼就能洞穿人的灵魂,在张胜利眼中是有点神的,这篇《忠诚与虚伪》也真的不象胡诌。
每每想到这一点,这些年在乡下听到的神鬼怪谈,就会在脑子里浮现。
有些事容不得你不信。
比如说袁畈大队有个老婆婆,她很少出门,有几次出来见到某些人却绕着走,人家想跟她搭话,她还喝止,说“你不是我们这边的人”,无一例外,这几个她有意避着的人,不久后都死了。
这个老婆婆还健在,住在袁畈大队五小队。
要怎么解释?
张胜利直接翻到小说的尾声,并找到关于志强的描写:
“志强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面容枯槁,已然象个糟老头,任谁来看都知道时日无多了。
“他有些口渴,唤了声‘阿梅’,半天没有回应,这才想起女儿已经跟他决裂,那声‘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好似轰鸣不止的惊雷,至今仍带着锋利和麻痹,一记记劈在他心头,象是最漫长的酷刑。
“同时他又想到,自己是个光棍了,妻子离他而去,说这辈子最大的不幸,就是遇到了他。
“或许石库门巷子里的老街坊能来看看他?当年的事,他们有些人是知道的,说他很明智,说援朝真是傻。
“志强盼啊盼,盼啊盼,在此过程中,天花板成了他一部看不完的书……”
张胜利浑身冒冷汗,打起摆子,这未免也太惨了吧?
垂死病中,无人问津!
可他细细一想,世事难料,等他回城后,万一哪天在这边的事暴露,又能落到一个什么名声?
骗子、负心汉、当代陈世美,不能说都不中肯。
众叛亲离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不!总不至于没有一个人理他吧?
他接着往下看,略微松了口气。
志强终于盼来一个人,虽然并不是他愿意看到的人。
“我本不愿意来的,向南说,你也不值得。我妈说你的后事,我家会操办。但这并不代表她原谅了你,她只是抱着老旧思想,不想以后有人戳我的脊梁骨。你大可不必怀疑,她是没什么文化,这辈子只认一个死理——人在做,天在看。”
泪水淌过志强的脸颊,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无地自容。
张胜利猛地抬头,面容惊悚。
“啊!啊!妈呀——”
他好象突然失心疯般鬼哭狼嚎起来。
从床上跳下,夺门而出。
很快又折返而回,坐到窗边唯一一张木板桌旁,翻箱倒柜,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