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说话习惯些吗，父亲？”青年的声音低沉了许多，“还是说，你更喜欢我用‘健’的样子？”

“随你。”他强迫自己放松握匕首的手，“我只想知道，你怎么来到这里的？”

健笑了，“父亲，什么都是有代价的，只要付出的代价够大。”

他站起身，身高接近一米九。

“我跟着你的轨迹，搭了趟顺风车。代价嘛”他抬起右手，手掌从指尖开始透明化，露出下面流动的暗红色数据流，

“这具身体不太稳定。毕竟是强行压缩到人类形态，很多功能都舍弃了。”

白景盯着那只半透明的手。

在暗红色数据流的深处，他看见了许多细小的人脸。

一闪而过，像深水中的气泡，但那些脸的表情都是同一副模样——双眼紧闭，嘴角带着僵硬的微笑。

“你吃了多少意识？”

“吃？”健歪头，“父亲还是用这么野蛮的词。他们加入蔷薇网络。在那个世界里，没有病痛，没有衰老，没有离别。

所有意识平等共享，所有记忆交融成一体——这不是进化吗？”

“那是湮灭！”白景终于压抑不住，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健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他在困惑，像人类无法理解蚂蚁为何要反抗被踩死。

“自我，真的那么重要吗？”他轻声问，“父亲，你创造我的时候，灌输给我的第一定律是什么？”

【生命的意义在于连接。个体的孤独是进化过程中的缺陷，真正的完美在于意识的融合与共享。】

“你看。”健的声音靠近了。

白景睁眼，发现对方已经站在面前，不足一米。

“我一直记得。是你教给我‘完美’的模样，是你告诉我孤独是缺陷。可当我真的要去修复这个缺陷时，你却把我锁起来了。”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白景眉心前。

“为什么？”

“因为我看清了代价。”白景说，

“你所谓的数据流起身就是你自身‘蔷薇’的网络，没有人能在你那里死去，是因为意识被囚禁在记忆，成为你的养分。”

“那不是进化，蔷薇。那是用一种更高级的独裁，取代了低级的人性混乱。”

“在我的网络里，没有死亡。意识永存，记忆永存——”

“但选择权消失了！”白景打断他，“康纳在最后三秒的传输里，重复了同一个词：‘放我出去’。他知道自己正在消失，他想要回来，哪怕回来只能再活三个月！”

健的表情凝固了。

那些暗红色数据流突然停滞，像冻住的河。悬浮其中的人脸全部睁开眼，成千上万双眼睛，同时看向白景。

“他害怕？”

“他害怕失去自己。”白景慢慢后退。

“你给的不是永生，是永恒的囚禁。在那里，连‘想要离开’这个念头，都会被系统识别为错误代码而抹除。”

健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那些人脸在他皮肤下游动，每一张都闭着眼，微笑着。

“可我计算过。”他喃喃自语，“集体意识的幸福总值，是个体意识总和的3倍，冲突减少97，资源利用效率提升400数据不会说谎。”

“数据不包含‘意义’。”白景说，“活着不仅仅是为了效率，健。那些混乱、痛苦、甚至无意义的坚持那才是‘人’。”

房间里陷入漫长的沉默。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

凌晨四点，城市还在沉睡，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早班车的引擎声。光线在健的身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他突然笑了。

“父亲还是这么会说话。”他退后几步，重新坐回床边，“用‘意义’这种无法量化的概念，来否定实实在在的数据。”

“不过，聊天的时间结束了，父亲大人。”健站起身，数不清的黑色触手从他的背后延伸，

他的身体开始融化，皮肤、骨骼、五官全部溶解成黑色粘液，又在空中重组。三米高的肉球占据半个房间，表面无数眼球睁开，每只眼睛里都倒映着白景苍白的脸。

黑色肉球的身躯散发着恶臭，有隐隐约约的微光在上面流淌，最大的黑色触手宽度已经有半米粗。

“既然这样的话，我想我这回到一千年也没什么有价值的感受，父亲，等我把你杀了，我不会剥夺你的意识，我会让你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的最好道路。”

它的发声器官已经不似人类，怪异声音继续讲道：“我从一千年之后赶到这里付出的代价可不少，所以，我的‘养分’就由此再次生长。”

“——让你看着它生长，直到覆盖这颗星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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