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记得(2 / 2)

尖借力褪下高跟鞋,踩进那双粉拖。

还没站稳,暗影重新压了下来。

他拎起高跟鞋,连同自己的那双,一起顺手塞进鞋柜。

“咔。”鞋柜门合拢。

男人直起身,没再看她,径直往里走。经过中岛台时,脚步略微缓了缓。

半自动咖啡机,旁边的沥水架上,倒扣着一排咖啡杯。杯柄齐刷刷地朝向右侧,呈四十五度角——强迫症真是一点没变。

空气里飘着冷杉香薰,混着点亚麻籽油的涩味。

还是那个牌子的松节油。

推门声响起,他毫无顾忌地进了画室。

夏雾没跟进去。她停在明暗交界的走廊上,手心发潮。

画室没开主灯,只有北窗透进来的稀薄夜光。

那道身影停在画布前,正一语不发地审视着上面大面积堆叠的黛绿与群青。

“笔触比以前成熟了。”

良久,嗓音从画室深处传出,在空旷的屋子里激起低微的回音。

“色彩过渡得很干净,厚涂的质感也出来了。”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不过,还是这么喜欢大面积地压这种暗绿色。”

月色漏进来,勾勒出他微微偏转的侧脸轮廓。

夏雾看见他挪开了落在画布上的视线,顺着那扇挑高的老式木窗寸寸往下扫。

“层高够。北向的自然光漏进来,漫反射的光源确实均匀。这种光线调色,底色吃得准。”

“难怪非要缩在这破弄堂里。”

夏雾站在阴影里。喉咙泛起一丝干涩。

“以前那套望京的公寓,被你嫌弃得要死。”

靠在窗台上的身影动了动,遥遥望过来,“成天跟我抱怨,说落地窗西晒太严重,下午三点以后不仅画布反光,连冷色相都被吃没了。”

低沉的嗓音夹着几分深秋的凉意,又透着点纵容。“为这事儿,跟我闹了半个月的脾气,连拿我好几件白衬衫去当擦笔布。”

指甲掐进掌心,夏雾强迫自己从那张密不透风的旧网里挣脱出来。

够了。

真的够了。别再说下去了……

“忘了。”迎着那道视线,她黑漆漆的眼睛亮得惊人,“过去太久了,以前喜欢什么、抱怨过什么,我早就不记得了。”

画室里安静下来。

昏昧的光影里,那道视线端详了她片刻。随后,手抬起,摘下鼻梁上的银边眼镜,搁在旁边的调色台上。

高大的黑影从窗边的暗处一步步走出来。

停在她身前。

“忘了?”沈介微微俯身,呼吸擦过她的鼻尖。“夏雾,你是不记得,还是不敢记。”

距离拉近。

那道没了镜片遮挡的目光微垂,冷冰冰地落在她的嘴唇上。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个男人的温度。

刺目,惹人生厌。

“那刚才他亲你的时候,躲什么?”沈介唇角扯出一抹森冷的嘲弄,“……五年过去,换了个人,连接吻都不会了?”

“这跟沈总没关系吧。”细白锁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深夜闯进来,就是为了跟我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

“对。”他斩钉截铁,“我就想问问你,处心积虑甩了我、躲去巴黎五年,就是为了回来找这么个人?”

那道阴影进一步吞噬了她呼吸的余地。“连你酒精过敏都记不住,让你端着酒杯陪他应酬;连你恶心西晒都不知道,还在饭桌上当着你的面算前滩的江景房。”

“夏雾,你要作践自己,好歹找个像样点的。找这么个……”

“那是我自己选的!”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终于撕开一道裂口,她的眼尾逼出一抹薄红,“平庸也好,没那么懂我也好。他至少是个正常人!”

沈介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看来你对他期望很高啊。”他忽然扣住了她的手腕。没用太大的蛮力,指骨却一点点收紧。

“夏雾,别把人性想得太干净。”那双漆黑的眼底一点点泛出寒意,“我只要点个头,他就能拿到奋斗十年也摸不到的项目。”

“我甚至不需要点破。只要随便漏个口风,暗示几句资源和前程——”

“你信不信,明天他就能把你送给我。”

腕骨的脉搏在掌心里急促跳动着。

夏雾看着眼前的男人。

过了许久。一丝轻笑散在空气里,她说:“那PT最好提前准备好N+1的赔偿金。”

男人的瞳孔骤然微缩。

夏雾眼睫微垂,视线落在彼此交缠的手上。

“沈介,你真的好自信。”

“五年前我就没有回头。你凭什么觉得,五年后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