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每天两顿,水温别超过四十度,不然破坏营养。下午理疗师来的时候,您喂她喝一点。”
“哎好,我记下了。你放心吧。”陈阿姨点头。
病房里重归安静。制氧机喷出的冷雾洇开又消散。
“嗡——”
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夏雾停下搅拌的动作,拿出一看。是明枝。
连着弹进来两张风景照。阿尔卑斯山麓的晨雾没散,雪峰在薄蓝色的天光下透着料峭冷意,像一幅冷色调的油画。
紧接着,是一条五十几秒的语音。
音量调到最低,她将听筒贴近耳边。
明枝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夏夏,我这边刚天亮,现在去坐小火车上玉特利山啦。”
她在那头闷笑了两声,声音刻意压得很低,“跟你说,老时这人真是不能看表面。平时在院里端着个教授架子,规矩得很。出来度个蜜月,简直像换了个物种……三十大几的老男人了,体力好得变态,老娘腰都快断了。”
语音停顿了两秒,传出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动静。
她语气带上几分感慨:“不过话说回来,以前总觉得非谁不可,真跳出来了才发现,外面的世界大得很。你说得对,人嘛,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语音结束。
夏雾看着屏幕上的雪山,脊背塌软下来,眼底压着的愠怒渐渐化开一丝笑意。
真好。
明枝熬过了那段被扒掉半层皮的纠葛,终于安稳着陆了。
点开键盘,指尖飞快敲字:
【雪山好美。还有,时教授听见你这么编排他,真的不会扣你平时分吗?】
发完这条,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夏雾咬了下唇内侧,还是决定老实交代。
【明明,我闯祸了……】
【我见着你前男友了。他看着跟个疯狗一样,我一生气没兜住,把你度蜜月要结婚的事儿说漏嘴了 T^T】
【他刚才闹着要给你打电话,被我打发了。你回国不会暗杀我吧?[双手合十][可怜]】
【我请你吃大餐T^T我真不是故意的呜呜】
消息发出去,屏幕顶端安静如鸡,没有跳出“正在输入”的提示。
退回主界面。温舜的对话框上还挂着红色的未读提示。
早上那个不欢而散的电话之后,他发了两条道歉的信息,后面紧跟了一个小狗讨饶的表情包。
垂着眼睫,单手回复:【没生气。我已经到医院了,外婆挺好的。】
对面秒回:【好,别太累。亲亲老婆。】
看着最后那四个字,夏雾眨了眨眼。那行字像是贴在屏幕上的塑料贴纸,想一把撕掉,却又无从下手。
她甚至不知道该扯出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
指腹抵住侧键,屏幕瞬间黑透。手机被她翻扣在床头柜上。
夏雾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小心拉过外婆右手,平放在自己膝盖上。
老人手背干瘪,因为长期静脉输液,突起的血管泛着不正常的乌紫。
避开针眼,其下隆起的血管像是一截截陈年的枯根。
她双手交叠,大拇指按住外婆的虎口和掌心,从掌根到指节,再顺着干瘦的小臂往上推。偏瘫的肌肉触感僵硬滞涩,她就一点点加重力道揉/捏。
仿佛只有机械重复这些操作,才能碾平脑海中杂乱的声响。
半小时后。
“嗡——”
扣着的手机震了一下。
停下揉捏的动作,夏雾将外婆那只手塞回被褥,掖好被角。
拿过手机一看。
只有简短的一行字,外加一张电子请柬的附件。
【没事。下个月办仪式,让他来。】
夏雾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这语气太过冷静,不太像明枝。可转念一想,这么些年的刀兵相向,人总归是会变的,会长出鳞甲、会多生几副心肠。
她回了个【好】字,将手机收回口袋。起身时,顺手理平大衣衣褶。“陈阿姨,我出去一趟。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交代完,夏雾转过身。搭上门把的那一刻,金属的冷硬感顺着掌心攀延而上,她垂下眼皮,推门走了出去。
……
1602的那场闹剧,最终终结于那份电子请柬。
折回1608。夏雾没再看手机,一直守在床边,深秋的阳光一点点从赤金变成橘红,又一点点从她肩头挪向床尾。
离开时,几近黄昏。VIP病区的走廊长且空。夏雾走到电梯间,按下下行键。
按键外圈亮起微弱红光。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脑袋放空。
没等数字落到。
一道阴影骤然从身侧压下。
手腕猝不及防地被扣住。
夏雾连惊呼的间隙都没有,整个人便被那股不容置喙的力道硬拽着往后退。
“砰——!”
防火门被推开,又在身后重重咬合。
楼梯通道里光线昏暗。
夏雾被大力按向墙面。
后脑勺磕在男人坚硬的指骨上。
硬碰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