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被人从身后扣住。
夏雾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温舜跟上来,将她的手重新挽回自己的臂弯。
他看着错综复杂的回廊,和一模一样的欧式雕花门,语气带着点无奈:“别乱走。这宅子太大,容易迷路。”
说罢,他抬手,叫住了一名端着空托盘路过的侍应生。
“你好。洗手间怎么走?”温舜客气地问。
侍应生停步,微欠身。那只戴着纯白手套的手抬起,指向了一个方向。
“先生,女士,请往左侧这条长廊直走,尽头右拐就是。”
分毫不差。
正是夏雾刚刚落脚的方向。
温舜转过头,意外笑了笑:“你直觉真准。走吧,我陪你。”
长廊幽深。眼看就要走到尽头,温舜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摸出手机一看,是总助办打来的,八成是周年庆的开场仪式出了岔子。
夏雾顺势抽回被他挽着的手臂,“你去忙,不用管我。”
温舜面露歉色,抬手理了理她耳边垂落的一缕碎发,“抱歉,我尽快回来。你在大厅等我,别乱跑。”
她点点头,目送他背影匆匆消失在长廊尽头。
周遭重归寂静。手搭上黄铜门把,用力按下。庄园里的五金件大概有些年份了,锁扣的咬合并不顺滑。
心不在焉地带上门。锁舌弹回,发出一声空响。
洗手间阔大。盥洗台的一角,冷杉与杜松的香薰晶石盛在剔透的玻璃盏里,洇散着一股清苦的草木气,像走入了一场经年不散的大雾。
镜子里映出那袭墨绿色的丝绒。
裙子色泽深,顺着身体曲线垂坠下去,钝重地包裹着她的身体,像是块发哑的孔雀石。
深绿压身,反将她露在外的肩颈衬得白薄如纸,皮肉几近透明,连细弱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
她直视着镜中自己的眼睛。
锁骨窝随着呼吸起伏着,像是在密闭空间里艰难求生的蝶。周遭越是静谧,那点细微的颤/栗便越是无所遁形。
缺氧的窒息感从胸腔里泛上来,堵在喉间。
拧开水龙头。
冷水呈柱状倾泻,砸在黄铜盆底。
夏雾俯下身,本能地想掬一捧冷水覆在脸上,手却悬在半空,生生停住。
不能失态。
这是她花了整整五年、好不容易才重建的安全生活!
咬住内侧唇肉,将双手没入水流里。
挤了一泵洗手液,她面无表情地揉/搓着指骨。泡沫被冲刷殆尽,皮肤在反复摩/擦中,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薄红,像是在寒天冻地里强行擦出的血色。
水声在磁砖间碰撞、回响,被无限放大。
这种透骨的寒意顺着指尖逆流而上,却在意识的一角,突兀地撞上了一抹截然相反的炽热。
那是连她自己都快忘记的一段往事。
在外人眼中,她出国后便和沈介彻底断了。
可是,到巴黎的第四个月,也是他们分手的第四个月。
沈介找到她了。
那天公寓的水管爆裂,地板上积了半寸深的冷水。她无处可落脚,抱着膝盖缩在门外的楼梯转角,等人来帮忙。
十二月的巴黎,下午四点天就黑透了。
阴冷的雨丝连绵不断,风一吹,湿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一双沾着雨的皮鞋停在她眼前。
没等抬头,男人俯身将她扛起,大步踏进那间满是积水的屋子。
房门被一脚踹上,反锁。
外头飘着阴雨,屋内却热得要烧起来。
狭窄的单人沙发根本容不下两个人,她被迫仰起脖颈,去躲砸下来的吻,却被他扼住下颌,夺走了所有呼吸。
沈介的掌心滚烫,单手便能锁住她的腰肢。
她被撞得支离破碎,视线里唯有天花板上摇晃的灯影。喊不出声,只能无助地蜷起手指,拽住沙发毯边垂下的流苏。
那些含糊的呜咽悉数被吞没。
他在这种事上不留余地,最爱接吻,非要亲出那种潮湿缠绵的音节才肯罢休。
“雾雾,你逃不掉的。”
他在她耳边呵气,“你永远、永远也逃不开我的。”
——“咔嗒。”
一声金属摩擦声,切断了耳膜上震荡的回音。
夏雾猛地回神,呼吸频率已经乱了。
水龙头还没关,水流“哗啦”作响。
洗手间的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
视线寸寸上移,落进盥洗台上方的水银镜里。
镜面里,门被推开一半。
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门槛处,穿着黑色的戗驳领西装,指节分明的手正缓缓从把手上移开。
他回身将门推严,锁舌入槽,发出一声脆响。
抬起眼。极窄的银边眼镜架在挺立的鼻骨上。冷白光束垂直落下,被薄透的镜片一挡,剔去了所有情绪。
视线隔着镜面,递了过来。
呼吸无声滞住。
男人西装深敛,眉眼从容,和当年那个满身桀骜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跟五年前,完全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