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阴沉默片刻后,终于沉声开口:“我们漕帮,做的就是水上的买卖,行的也是水路,安分守己,朝廷能奈我们何?至于新官……”
薛烛阴顿了顿,冷哼一声:“强龙不压地头蛇,七宝山的矿有多重,金鳞河的水有多深,长春城的金银有多少价值,不是随随便便来个新官就可掌控得了的。眼下最重要的,是办好明日的开舳节,稳住帮内人心,才是第一要务。”
从他这番话中透出极其的沉稳和镇定,稍稍安抚了曹景浩不安的心绪。
这番密议并未持续太久,当薛烛阴示意结束后,坐于下位的几人纷纷起身,曹景浩率先行动,仿佛急于离开这令人窒息的船舱一般,展恰古紧随其后,态度显得十分恭谨。
而图金海则是最后一个站起身的,那右臂上的钢勾,看似无意地在门框上轻轻挂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眼角余光深深打量了薛烛阴一眼,才大步离去。
众人离场,薛烛阴独自留在舱内,柏木傩面对着跳动的灯焰陷入沉思,如同一尊真正的木雕神像般。
良久,他才摘下那张傩面,露出暗刻在内侧的镇水龙王像,盯着那暗刻雕像出了神,随即又将视线转向放在案几上那盏跳跃的青铜海灯上,思忖半晌,终于再度戴上了傩面,唤来侍立在外的亲信,下达了一个新的秘密任务。
在楼船之外的码头上,随着几位堂主的离去,帮众之间的低声议论似乎又有了抬头之势,担忧和猜测的声音,在湿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喏,你看到没,刚才曹堂主出来的时候,脸色可不大好看啊……”
“是吗?可我看展堂主倒是没什么表情啊。”
“啧,他一个新上任不久的堂主,能有什么啊,你得看那两位啊!”
“你还真边说,别的我没看到,就看到图长老那眼神……啧啧,吓死人呐!”
“怎么?几个头儿难不成还吵起来了?”
“那怎么可能!咱们漕帮的几个堂主和总舵主,向来都是心齐的,何时见他们吵过。”
“既然不是吵架,那恐怕……”
“恐怕就是因为文执!”
“是啊,这出去这么多日了,办什么事,竟要离开这么久,甚至连开舳节都不回来啊?”
“你别说文执没回来,你们没发现吗,还少了个人呢!”
“还少人?”
“谁啊?”
“哎哟,你们这几个,就活该当白衣,这都没发现?厉舵主啊!”
“厉舵主……你是说韶华州分舵新上任的那个?”
“咱帮里,除了他姓厉,还有哪个!真是……怎么说你好!”
“哎哟,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没见到厉舵主的影子啊?”
“别说厉舵主了,韶华州分舵的几个兄弟,都没来啊!”
“这么看来,难道是盛京城那边真的出了大事,所以韶华州分舵的人都过不来了?”
议论声嗡嗡而起,逐渐有些压不住的事态,但就在这时,一声粗暴的厉喝声,如同炸雷般在码头上空响起:“都他娘的闲出屁了是不是?!”
人群瞬间一静,只见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大步流星地从船坞方向走来,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瞳扫过之处,帮众无不噤声低头。
铁舟肩扛一柄沉重的双环鬼头刀,行走间龙行虎步,气势迫人:“聚在这儿嚼什么蛆?!该干嘛干嘛去!”
他是前任老舵主的义子,也是现任琅川州分舵的舵主,负责七宝山矿脉运输二十余年,在这座漕帮盘踞的金鳞码头上威望极高,只不过那火爆脾气,最是见不得底下人慌乱无措、乱嚼舌根的。
“祭台都布置妥了吗!祭品都点齐了?明日用的船都检查过了?!”铁舟双眼一瞪,声如洪钟:“一个个不是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就是像个长舌妇一样,干嘛?!都等着老子拿鞭子抽吗?!”
说完话,“哐当”一声,铁舟将那双环鬼头刀杵在地上,厚重的刀环撞击石板溅出些微火星:“老子告诉你们,天塌下来,还有咱们总舵主和各位堂主顶着!你们这些个水上行走的汉子,时日久了,难不成都变成了娘们一样,连骨头都成了水做的了?”
闻言,众人皆是吓了一跳,铁舟气得伸手直指刚才那几个议论声音大些的人:“浪都还没见着,听着点风声就来了雨,自己倒是先软了脚不成?!甭管盛京出了什么事儿,不管长春城新任知府来不来,在咱们金鳞码头上,就得按咱们漕帮的规矩来!”
铁舟顿了顿,换了一只手去握那柄鬼头刀:“明日开舳节,该祭河神祭河神!该盟誓盟誓!谁要是敢在明日庆典上掉了链子、出了岔子,给咱们漕帮丢人现眼了……”他阴冷的目光随着说话,扫过众人:“老子就把他扔进河里喂鱼!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铁舵主!”帮众被铁舟这股气势顿时慑住,连忙齐声应诺,再不敢交头接耳,立刻散开去各自忙碌,动作比先前更加麻利许多。
铁舟看着散去做工的帮众,鼻腔里嗤出一股气,重重冷哼一声,扛起鬼头刀,又巡视了一圈之后,才朝着码头外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