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捡起,她对这片街市并不熟悉,河岸两侧的摊子几乎长得一样,灯影交错,看久了连方向都辨不清。
平日里出行,总有丫鬟婆子随侍左右,她从未这样独自立在人潮灯海之间。才溢出来的雀跃,不过几步路的工夫,便被喧闹与拥挤碾了个干净。
热闹归热闹,可人一多果然就容易出事。早知如此,方才就该把芸珠的袖子攥紧些。
还未走出几步,便有人挡在她面前。
“姑娘独自一人?”那人声音轻佻。
盛昭吟侧身避开,偏又有人挤上前来。
“姑娘这灯都歪了,不如我送你一盏新的?”
那人说着便要伸手。
灯影晃动间,人潮忽然涌动,那人被身后推搡得踉跄几步,话音散在喧哗里。盛昭吟趁势往旁侧一退,借着空隙钻了出去。
心口跳得急,脚下却不敢慢。她低头避着来往行人,沿着街边一步步往前挪,走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才远远看到熟悉的望月楼。
不知是不是自己走得太快,这会儿竟觉得喉咙发紧,眼角也泛着酸。
刚稳住呼吸,迎面便有两道人影逆着人流走来。
戴青鬼面具的那人腰间别着一把佩剑,剑鞘是极简的乌木色,剑柄缠线规整,尾部刻着图腾,分明是袁家的制式。
身旁戴狐狸面具的身影亦是极为熟悉,光看那双狡黠、永远半眯着的眼就知道,这人是谁。
她小跑两步靠过去,唤道:“清远哥哥!”
一路提着的那口气,总算松下来一半。
袁清远循声望去,一看是个姑娘正朝自己走来,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贺子荆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衣袖。
“见鬼了?你跑什么?”
袁清远皱眉,压低声音:“人多眼杂的,这……叫人看见……”
话音未落,那姑娘已经走至近前,掀起面具一角,露出半张清丽的脸来。
“昭吟?”袁清远这才看清来人。
狐狸面具下,贺子荆眼睛眯得更弯。“原来是盛大小姐。”
“贺公子也在啊。”盛昭吟随意看了他一眼。
银白灯光下,那张素来端着的脸露出一点少女的无措,竟比平日里更生动。
贺子荆心里暗暗笑了一声,原来这位盛大小姐,也有不那么从容的时候。
“他是清远哥哥,我就是贺公子?”他把狐狸面具推到额头上,眉眼笑得狡黠。“这待遇,差得有点远啊。”
袁清远不理他调侃,侧身挡在盛昭吟外侧,将人群隔开些许。“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我和侍女走散了。”盛昭吟同他说起桥头烟火那阵混乱。
袁清远点头,转身唤过身后的小厮。
那小厮常随袁家出入侯府,认得芸珠,闻言立刻去找。
“你别再往桥那边走,就在这附近等。”
贺子荆在一旁听着,目光落到那盏塌陷的花灯上,“灯都被踩成这样,外头人多,再站着又要被挤。”
说着,他朝楼上扬了扬下巴。
“二楼雅座,报我贺子荆的名字,自有人领你上去。随便吃随便点,算我的,记得下次喊我一声子荆哥哥!”
盛昭吟还未来得及说话,贺子荆便挤了挤眼,拉着袁清远往前。
“走走走,站在这儿太显眼。”
袁清远被他拖着走出两步,口中念叨着:“别去西厢……那里有……”
周遭太过嘈杂,盛昭吟听得不真切。若换作平时,她是断不会独自进男子的厢房的,可眼下人潮汹涌,她又实在不想再在人堆里站着。
想到方才桥上那一遭,心里那点犹豫便立刻被压了下去。
罢了,总归是熟人,不至于把她卖了。
望月楼里同外头一样热闹。
大堂人声鼎沸,几桌男人围坐在一处高声说笑,酒盏碰得叮当作响。有人拍桌子,有人举杯起哄,连唱曲的声音都被盖过去几分。
盛昭吟在门口站着,方才在人群里未散的紧绷又浮上来。
“有厢房么?”她问。
店小二忙不迭迎上来,眼睛在她面具与衣饰上扫了一圈,赔着笑道:“姑娘见谅,今夜花灯节,厢房都满了。”
盛昭吟侧目看了看楼下那几桌喧闹的客人,个个喝得面红耳赤。
还是厢房好。横竖戴着面具,无人认得她。
“带我去贺公子的厢房便好。”
小二一愣。
贺家公子他自然知道,平日常与好友在西厢小聚,今日也不例外。可这会儿那间厢房中只剩下那一人……
不过花灯节本就是男女相会的节日,在这楼上见一面也不稀奇。
他迟疑一瞬,立刻换了态度。
“原来是贺公子的朋友,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