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敢往她身上沾,她若再当没看见,倒像专等着旁人来踩。
见她仍不痛快,芸珠便唤人抱了一只细木匣子进来。
“小姐可别皱着眉了。孙大人来请罪,还带了鸿胪寺特制的待花灯呢。夫人那边已经点了头,说今年花灯节,您可去。”
“花灯?”盛昭吟素来爱热闹,可花灯节人潮汹涌,往年父亲总以人多眼杂为由不许她出门。
她打开匣子,一盏玲珑花灯静静躺在绸垫上。
灯身以细竹为骨,外覆半透的月白绢纱,绢面上以银粉勾出缠枝海棠,灯底垂着几缕浅金流苏,流苏末端坠着玉珠,灯未点燃,已透出清润光泽。提梁处缠着淡青丝绦,打结收尾极为细致,一看便知是宫中样式。
她伸手拨了拨流苏,好看倒是好看,可惜不是兔子灯。
兔子灯耳朵圆圆的,提起来才有趣,这盏虽精致,看着却不像女儿家的小玩意儿。
不过说来奇怪,这鸿胪寺少卿当众请罪还送花灯,若背后无人发话,怎会把姿态放得如此低?
戒严令迟发是失职,可失职与否,也犯不着把事情闹到侯府门口,让众人都看见。
她一时想不出,是谁。
宫里?还是……
念头在脑海里绕了一圈,又停住。
再往下想,便不像她该想的了。
何况想出来也没用,眼下花灯都送到手里了,总不能还疑神疑鬼。
“收起来吧,等花灯节那日再点。”
芸珠放下心来,笑着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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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着女儿花灯节开心,柳氏请了京中最好的裁缝入府量衣。铺子掌柜亲自带人上门,绫罗绸缎一匹匹展开,从月白到浅藕,从烟青到水色,颜色铺满半个花厅。
柳氏一一过目,细细挑选,又嘱咐绣样不可繁杂,走动时须轻盈。
府里下人跟着进进出出,一整日没个清闲。
盛昭吟原想着这段时日寻个由头出城小住几日,避开王府议亲与坊间风声。可母亲既已允她去花灯节,府里又这般张罗,不好再提离开的事。
左右不过几日。
等花灯节过了,再做打算也不迟。
来量体的婆子五十来岁,脸圆眼亮,一进门便笑得见牙不见眼,声音甜得像是裹了蜜。
一边替她量肩、量腰、量袖长,一边在簿子上记着尺寸,嘴里却不闲着。
“小姐这肩线生得真好,衣裳上身最显身姿。”
“腰身匀称,灯下走动时衣摆一扬,最是好看。”
“肤色又这样净白,水色衬得清,浅粉衬得柔,便是月白,也能穿出几分亮来。”
说着,便将那匹绫轻轻搭在她肩上。
绫罗薄而软,落下来时像一层浅浅水光,沿着肩线滑到臂弯。月白与水青交映在她身上,映得脸蛋透出一层清润。
“您瞧。”婆子退后两步,眼睛发亮,“灯下走动时,风一吹,衣摆扬起来,便是这个样子。”
盛昭吟起先还觉得这婆子夸得过头,一句一句说得煞有介事,叫人听着听着,竟真忍不住想往镜子前站一站。
“真有你说的那般好看?”
嘴上这样问,她身子却已经朝铜镜前侧过去半步,显然是想多听几句夸。
婆子立刻接话:“奴婢哪敢胡说?小姐这身量,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盛昭吟本来还绷着一点神色,待看清镜中那层柔柔水光映在肩头,唇角便笑弯了。
心里那些七拐八绕的烦心事被哄散了大半,满心只剩下对花灯节的期待。
量完身,婆子们收了软尺与针线,行礼退下。
出了院门,廊下风一吹,忽然想起什么,一拍额角。
“哎,我还得去一趟伯府回话。”
同行的绣娘随口问:“哪个伯府”
“自然是盛家二房的武安伯府。”
那婆子往四周扫了一眼,见院里没人,才往她身边凑了半步。
“武安伯夫人说,自家姑娘花灯节那身衣裳,颜色款式一时拿不定主意。盛大小姐的眼光一向好,便想瞧瞧她穿的样式。”
“横竖都是要裁新衣,跟着盛小姐的路数,总不会差。到时候若有人议论,也只会说姐妹眼光相近,断不会说是学样。”
婆子说完,还轻轻“啧”了一声,像是对这份谨慎颇为佩服。
“武安伯府出手也大方,给的赏银比侯府还多。这银子给得爽快,我自然也勤快些。不过也是奇怪了,我前些日子去韩王府,王妃也提了一嘴,说回头知会王府一声,还给赏钱哩,这盛小姐还真是个财神。”
绣娘收了神色,提醒道:“赏银给得越多,心思也越多。高门里头,哪有白给的好处?咱们是做针线的,手稳些,嘴紧些,才活得长。”
“我心里有数。”
婆子不以为然,快步走到绣娘前头,腰间的荷包一坠一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