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刀,往前一指。
金兵开始动了。
不是往回跑,是往前冲。朝谷尾的方向冲。朝那十几辆大车冲。
“放箭!”辛弃疾的声音又响起来。
箭雨再次泼下去。金兵一片一片地倒,可后头的踩着前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张弘范攥紧刀,盯着下头那些不要命的人。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
谷尾,杨石头站在大车后头,盯着那些冲过来的金兵。他身后只有三百人,要挡住三万人的冲锋。
“石头哥……”身边一个士卒声音发抖。
杨石头没回头,只是说:“怕?”
那士卒点点头,又摇摇头。
杨石头忽然笑了,笑得很轻:“怕就对了。不怕的是傻子。可再怕,也得站着。”
他从怀里掏出那盏灯,举起来,对着冲过来的金兵照了照。
灯早灭了,可他觉得亮着。
他把灯揣回怀里,拔出刀,冲身后的三百人喊:“弟兄们!辛帅在后头看着咱们!岳帅在天上也看着咱们!咱们不能给岳家军丢人!”
三百人齐声喊:“杀!”
喊声震天。
金兵越来越近。马蹄声,脚步声,喊杀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杨石头举起刀,等着。
等他们冲进射程。
“放箭!”
箭射出去,冲在最前头的金兵倒下一片。可后头的没停,继续冲。
“再放!”
又倒下一片。可还是没停。
“准备!”
杨石头攥紧刀,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金兵。他能看清他们的脸了,能看清他们脸上的狰狞和疯狂。
第一匹金兵的马撞上大车。
轰的一声,大车晃了晃,没倒。马上的金兵被甩下来,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后头的马踩成肉泥。
第二匹,第三匹……
大车开始往后滑。杨石头冲上去,用肩膀顶住大车。身边几个士卒也冲上去,用肩膀顶住。大车停了,没再往后滑。
可金兵还在撞。
一下,两下,三下……
杨石头的肩膀疼得像要裂开,可他没松手。他死死顶着那辆大车,嘴里喊着:“顶住!都顶住!”
东边山梁上,张弘范看见谷尾的动静,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扭头看向辛弃疾的方向。
辛弃疾站在谷尾的高坡上,一动不动,看着下头那些冲撞大车的金兵。
他在等。
等什么?
张弘范忽然明白了。
他在等金兵全挤进来。
谷口方向,后头的金兵还在往里头涌。前头的出不去,后头的进不来,中间那段,挤得密密麻麻,人挨人,马挨马,动都动不了。
辛弃疾等的,就是这个。
“放火箭!”
号令一下,山梁上突然冒出无数火把。紧跟着,火箭像下雨一样射下去,射进金兵堆里,射在那段最挤的地方。
火箭落地,火苗腾地窜起来。
地上有草,有尸体,有散落的粮草,还有金兵自己带的火油。火一见火油,轰的一声就烧起来,烧成一片火海。
金兵彻底乱了。
前头的顾不上冲了,后头的顾不上进了,中间的想跑没处跑。火烧在身上,人在地上打滚,滚完了还在烧。马的嘶叫声,人的惨叫声,混在一起,比地狱还可怕。
纥石烈执中在火海里挣扎。他的马被烧惊了,把他掀下来,摔在地上。他想爬起来,可身上已经着了火。他在地上滚,滚了几滚,不动了。
张弘范盯着那团火,盯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去,跪在那道山梁上,冲着下头那团火,重重磕了一个头。
王横愣住了:“大人,您……”
张弘范没理他,磕完头,站起来,又盯着那团火看了一会儿。
“这头,是给易州百姓磕的。”他说。
西边山梁上,张铁柱蹲在大石头后头,看着下头那片火海,眼眶发红。
旁边那个年轻士卒忽然问:“张将军,咱们赢了么?”
张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赢了。”
年轻士卒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哭了:“俺爹……俺爹就是死在金兵手里的。俺娘说,等俺长大了,替俺爹报仇。俺现在……俺现在报仇了……”
张铁柱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可他自己眼眶也红了。
谷尾,杨石头还顶着那辆大车。金兵的冲锋停了,大车不再往后滑了。可他没松手,就那么顶着,顶了很久。
身边一个士卒小声说:“石头哥,金兵退了。”
杨石头没答话。
士卒又说:“咱们赢了。”
杨石头这才慢慢松开手,转过身,靠着大车坐下来。他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动都动不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盏灯,举起来,对着天上的太阳照了照。
太阳已经升高了,金灿灿的,照在灯纸上,照出那四个字。
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