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叫恨。
“你是张弘范?”那人问。
韩大夫停了手,回头看他。张弘范躺着没动,答:“是。”
那人忽然冲进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从床上拽起来。韩大夫吓了一跳,赶紧去拉,被他一胳膊甩开。他凑到张弘范脸跟前,眼睛瞪得血红,一字一字问:“周家三十六口,你杀的?”
张弘范看着他,没躲,也没挣。
“是我。”
那人手抖得厉害,揪着他领子的手指节发白。张弘范肋间的伤口又崩了,血渗出来,染红了麻布,可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看着那人。
“我弟弟,弟媳妇,还有两个侄儿,大的八岁,小的五岁。”那人声音发颤,“死在易州城外,死在你手里。”
张弘范闭上眼。
屋里静了很久。韩大夫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门口又进来几个人,是听见动静赶来劝的,可谁都没敢上前。
那人忽然松开手,把他往床上一推。张弘范摔在床上,伤口疼得他额头冒汗,可他没吭声。
“辛帅说,你的债还清了。”那人站在床边,喘着粗气,“可我没还清。我还欠他们,一辈子都欠。”
张弘范睁开眼,看着房梁,说:“你动手吧。”
那人没动。
“你杀了我,替你弟弟偿命。”张弘范说,“我欠周家三十六条命,只还了四条。你来拿,我不还手。”
那人盯着他,盯了很久,忽然蹲下去,抱着头,呜呜地哭起来。
张弘范没再说话。韩大夫叹口气,冲门口那几个人摆摆手,示意他们先出去。他自己也悄悄退出去,把门掩上。
屋里只剩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蹲着。火盆里的炭烧得噼啪响,外头的风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人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张弘范。
“辛帅说,你扛门闩扛到死,替汉人打回了黄龙府。”那人说,“我弟弟要是活着,他也会打黄龙府。可他死了。”
张弘范看着他的脸,那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着,可恨意淡了些,剩下的是累,是疼,是说不清的东西。
“我叫周大。”那人说,“周虎是我侄儿。”
张弘范愣了一下。周虎——那个在黄龙府大腿中刀、烧得满脸通红嘴里一直喊娘的小子,此刻正躺在隔壁屋里养伤。
“他跟我说,你扛门闩的时候,他看见了。”周大说,“他说,那个人骨头硬,替他爹扛了一扇门。”
张弘范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大又蹲下去,这回不是抱着头哭,是蹲在火盆边烤火。他伸着手,看着火苗,说:“我恨了你十二年。今天看见你,我还是恨。可我也看见了那扇门闩。”
张弘范不说话。
周大沉默了很久,忽然说:“我弟弟要是活着,他也会扛那扇门闩。”
夜里,辛弃疾站在大相国寺的山门外。
杨石头跟在他身后,怀里还揣着那盏灯。他们在人群里找了很久,从城门口找到街市上,从街市上找到巷子里,从巷子里找到这一片破破烂烂的棚屋。可那老丈,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谁都不知道。
“辛帅,要不……明天再找?”杨石头小声说。
辛弃疾没答话,抬脚进了山门。
大相国寺的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殿里透出一点灯光。他顺着灯光走过去,推开虚掩的殿门。
殿里没人,只有一盏油灯放在供桌上,灯油快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供桌后头,是佛像,佛像前头,供着几碟干果,还有一碗凉透了的粥。
他站在供桌前,看着那碗粥。
“施主找谁?”
声音从身后传来。辛弃疾回头,看见一个老和尚站在殿门口,披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僧袍,手里拿着一串念珠。
“大师傅,弟子想打听一个人。”
老和尚走过来,在油灯跟前站定,看着他的脸:“可是问那日送灯的施主?”
辛弃疾心里一紧:“是。”
老和尚沉默了很久,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那位施主,腊月二十八那天,走了。”
杨石头在后头,听见这话,眼泪唰就下来了。
辛弃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托贫僧带句话给辛帅。”老和尚说,“他说,那盏灯,不用还了。他说,灯送给辛帅,就是辛帅的。往后辛帅走到哪儿,灯就照到哪儿。灯灭了,字还在。字没了,念想还在。”
辛弃疾垂着眼,沉默良久,问:“老人家……葬在何处?”
老和尚摇摇头:“没有坟。他临走前说,他这一辈子,等儿孙等不到,等王师等不到,死了也不想占地方。让贫僧把骨灰撒在汴河里,撒在北去的河水里。”
辛弃疾攥紧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杨石头从怀里掏出那盏灯,捧在手里,看着上头“燕云归汉”四个字,哭得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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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和尚看着那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