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人——三千八百多人,里三层外三层,把帐篷围得水泄不通。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望着他,望着那扇门帘。
张弘范站在门帘前,看着这些人。有从汴京跟来的老卒,脸上刻着四十年的风霜;有易州新附的汉军,眼睛里还带着惊惶;有燕京反正的弟兄,手里攥着刀,攥得指节发白。
“大人还没醒。”他说。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拳头,有人捂住脸。
“但大人不会死。”张弘范声音忽然提高,“辛弃疾是什么人?是二十三岁率五十骑闯金营擒叛将的人!是拖着残躯北上汴京复城的人!是带着咱们打进燕京的人!这种人,不会死在这儿,不会死在这冰天雪地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大人醒过来之前,我张弘范代掌军务。谁有意见?”
没有人说话。
“好。”张弘范点头,“传令:全军原地休整,日夜轮守,保护好大人。金兵若来,我张弘范第一个冲上去。大人若不醒,我张弘范第一个给他陪葬。”
他转身,走回帐篷。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
申时,辛弃疾动了动手指。
杨石头第一个发现,他握着的那只手,忽然动了一下。他愣住,以为自己眼花,低头死死盯着。
又动了一下。
“大人!”杨石头失声喊,“大人动了!大人动了!”
张弘范从角落里冲过来,扑到榻边。辛弃疾的眉头皱着,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他把耳朵凑近,听见几个破碎的音节:
“北……北上……”
张弘范眼眶一热,直起身,朝帐外大喊:“军医——!”
军医冲进来,探脉、翻眼皮、听呼吸,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脉象稳了!大人熬过来了!”
帐篷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杨石头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张弘范站在榻边,望着那张依旧苍白的脸,忽然笑了。
笑里带着泪。
戌时,辛弃疾睁开眼。
第一眼看见的是帐篷顶,麻布缝的,透着隐约的火光。第二眼看见的是杨石头那张又哭又笑的脸。
“大人!”杨石头扑过来,“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辛弃疾眨了眨眼,喉咙干得像火烧。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水……”
杨石头手忙脚乱地端来水,扶着他慢慢喝下。温水入喉,像甘泉流进干裂的土地。辛弃疾喝完,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开始聚焦。
“我昏了多久?”
“一天一夜了。”杨石头抹着泪,“大人,您吓死标下了……”
辛弃疾撑着要坐起来,肋间一阵剧痛,他又倒回去。低头一看,身上缠满了绷带,厚厚一层,像裹了层铠甲。
“别动!”军医从旁边探出头,“大人,您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再动,神仙也救不了您。”
辛弃疾看着军医那张疲惫的脸,沉默片刻,问:“外头怎么样了?”
杨石头抢着答:“张将军代掌军务,全军原地休整,等大人醒过来。金兵没来,雪也停了,弟兄们都好着呢。”
辛弃疾怔了怔:“张弘范代掌军务?”
“是。”杨石头道,“张将军说,大人不醒,他第一个给大人陪葬。”
辛弃疾沉默良久,轻声道:“叫他进来。”
张弘范进来时,辛弃疾正靠在干草铺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有了光。他走到榻边,单膝跪地,抱拳:“大人。”
辛弃疾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方才说,我欠你四条命?”
张弘范一怔:“大人听见了?”
“听见了。”辛弃疾说,“你说那四条命,你慢慢还。”
张弘范低下头,没有说话。
辛弃疾忽然笑了。笑得很轻,扯动伤口,疼得他皱了皱眉。
“张弘范,你那四条命,我不要了。”
张弘范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你替我守着这三千八百人,守到我醒过来。”辛弃疾看着他,“这四条命,已经还了。”
张弘范怔怔望着他,眼眶渐渐泛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冻土上,砰砰作响。
辛弃疾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听着帐篷外的风声,听着远处隐约的马嘶,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还在跳动的心。
外面,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大人醒了——!”
紧接着,欢呼声如潮水涌来,一浪高过一浪,在荒原上久久回荡。
正月十九,寅时。
辛弃疾再次睁开眼时,天还没亮。帐篷里只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在张弘范脸上。他就坐在榻边,靠着帐篷杆,睡着了。
辛弃疾看了他片刻,轻轻动了动身子。肋间还在疼,但比昨日轻多了。他撑着坐起来,这一次,没有倒回去。
他掀开门帘,走出帐篷。
外面,三千八百余人围成一个大圈,圈里燃着七八堆火。火光照着一张张疲惫